作者:昂蔻
渡边淳一在耄耋之年提出“熟年健康法”,试图指导大家“优雅地老去”。
我们都听说过一些“神话老人”,比如中国老艺术家王德顺,79岁登T台大秀肌肉;又如美国超模卡门·德洛雷菲切,85岁依旧是时尚圈的女神。
然而,幸存者偏差会使我们盲目乐观。真正的老去是残忍的,即使是再健康的老人,在临终前也会有脆弱无比的时刻。
更可怕的是,这段临终,比想象的漫长。而比死更可怕的,是因为衰老而没有尊严地活着。

英国消失点剧团演出的《明天》,用“一分钟年华老去”的方式,将一个年轻人强行送进了养老院……
我们已经习惯在看到这样的剧情简介时,预想出一个“常回家看看”的故事。可是《明天》并不是在讲关怀,甚至是在讲“反关怀”。

阴森的舞台上左右各有一道门,冷光照亮三名护理人员,他们手拿人皮面具,在上面绘制皱纹与老年斑。命运三女神能剪短人间的生命之线,而这三位护工能剥夺人的生命活力。
赶着去医院看自己的妻子及新生女儿的乔治,成为了他们的猎物。乔治先是被一个不辨面目的老人纠缠,难以脱身,当他终于将老人安置到长椅上时,发现老人戴着和他一样的红领带……
乔治意识到了什么,可不等他做出反应,三位护工拿着人皮面具登场。乔治被强行戴上面具,换了服装,他就这样老了,开始颤抖、无力,患上了阿兹海默症。

乔治就这样成为了三位护工就职的养老院里的一名老人,他的身边都和他一样,只是戴着面具,却老得那么逼真:坐轮椅,用助行架,拿不住笔,在饭桌前睡着……
这群“面具老人”看起来生活在乐园之中,护工们对他们非常耐心、温柔、有难必帮,有求必应。可实际上,老护工会向新护工传授这样的经验“别问他们问题,也别反驳他们”,“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他们从一个地方过渡到另一个地方”。
生与死之间,养老院的两道门之间,圈养着一群苟延残喘、半死不活的“停尸坐肉”。
可他们本来不至于活成这样的,是因为护工们,是因为儿女们,是因为还拥有生命力的青年人、中年人们,像蒙骗孩子一样的对待方式,使得这些拥有丰富经验的人生路上的前辈,像宠物一样被喂养爱抚。衣食无忧,却不像一个人。

《明天》中最引人深思的,是三位护工的行为。因为他们做得非常好,一点错都没有,可是仔细想想,他们却是那么残忍。
他们推着老人的轮椅奔跑,看似是陪伴老人玩耍,可是无意中却在炫耀自己的生命力;
他们背地里开老人的玩笑,以为是工作的调剂,实际是在嘲笑老人们丧失了基本的魅力;
他们幻想着中彩票,幻想着离开,幻想着新生活,幻想着实现做一名飞行员的梦,能够迎来一场失事,在突然而至的辉煌死亡中终结一生。
他们明明也害怕衰老,却要放大老人们的衰老。

全剧中最为反讽的一幕,是老人们聚集在客厅里连摆手的能力都没有了,护工却给他们听激昂的音乐:Cause baby you're a firework.Come on show 'em what your worth……
价值,老人们生而为人的价值不知是被老吞噬了,还是被护工们在内的所谓关怀老人的人们剥夺了。
在剧中,被迫变老的乔治有过觉醒时刻。在想起自己是要去医院,在被护工又一次欺骗“医院的约定在“明天”后,在回忆起自己也曾拥有爱的能力的时刻,乔治想要逃走。
可是“老”是逃不掉的,或者说,被护工们塑造出来的“老的状态”是逃不掉的。他只能再次被温情控制,束缚于所谓的关爱与保护中。

《明天》中的“老人院一游”是乔治的一场噩梦,他还可以惊醒,还可以摆脱魇魔的玩弄。可生活中的“老”,是切实且必然会到来的,虽不一定会成为每一个人的结局,可是会袭击大多数人。
优雅地老去太难实现,老,往往会赤裸决绝,不加掩饰地出现。为了方便而敷衍,以不恰当的方式一昧关怀,反而会失去关怀的初衷——让人生最后的旅程结束于幸福。

《明天》超越了讨论初级的对错好坏,是非黑白,而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自省时刻,思考相宜,思考完善,思考圆满,思考如何铺设所爱之人的最后一段路。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