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晨晔
近两个月来,Uber染上的基本色调是坏消息的总和。尽管它头上还是戴着全球市值最高“私有企业”(估值625亿美元)的桂冠,它的创始人卡兰尼克却好像撞上了鬼打墙,各种霉运接踵而至、应接不暇。到了4月初,FT记者在报道一直坐替补席的Lyft获得了5亿美元融资(估值达到70亿美元)的时候,也不忘加上一句说,Uber 目前正忙着对付一个又一个公关危机。
2月28日,从上午9:45(美国太平洋时间)开始,亚马逊云服务(AmazonWeb Services,AWS)发生了历时约4个小时技术故障。其间,数以十万计机构/企业的网站和服务遭受冲击,其中包括美国证监会和中央情报局等重要政府机构,以及苹果公司的App StoreApple、music和iCloud服务;竞争对手Netflix的视频也被迫停播。然而,FT记者对这个事件的分析,最终却演绎成了对亚马逊的赞美,说这家在云服务上遥遥领先的公司,已经成为互联网基础设施的一部分了。
一比人气
同样都是摔跟头、掉进坑的糗事,待遇竟然就是如此不同。Uber和亚马逊之间的对比,可以从这里开始。比如说,Uber仍然巨亏,但亚马逊也不过刚刚盈利不久,2016年的收入1360亿美元,净利润却只有42亿美元,实在不算多;与老牌技术公司如微软、英特尔相比,差距很大。与Uber相比,似乎也只是五十步与一百步之间。不过,如果比人气,就大不相同了。

哈里斯调查公司最近一次民调显示,亚马逊在全美最受尊敬公司中排名第一
在2016年度,亚马逊全年收入比前一年增长了27%(达到1360 亿美元);增速远高于美国电子商务业的平均增速。这个收入规模要比Alphabet高5 0 %,是Face book收入的四倍。需要提一句的是,Alphabet和Facebook的收入主要来自广告,而亚马逊的核心业务收入则是客户“投票”。
目前,亚马逊的销售额已占到了全美零售总额的5%(大约是沃尔玛市场份额的一半);在线上零售中,亚马逊则占新增销售额的一半以上。公司另一项核心业务云服务的业务规模,超出了三家主要竞争对手(微软、谷歌和IBM)业务规模的总和;服务容量则分别是微软和google服务容量的十倍以上。哈里斯调查公司最近一次民调显示,亚马逊在全美最受尊敬公司中排名第一。
亚马逊也是资本市场的宠儿。除2月公布季度业绩不及市场预期,稍有波动之外,股价从今年1月3日的758.53美元一路上涨到4月5日的923.72美元(历史新高)。目前,公司市值高达4000亿美元。经济学人的编辑认为,高估值恰恰反映了投资人对于亚马逊重视长期投资的认可,以及对于这家公司未来增长的信心。
今年2月,FT首席商业评论员J ohnGa p p e r在一篇专栏中说;印刷书籍似乎迎来了新一轮复兴——似乎曾备受冲击的传统出版商,竟然也加入了亚马逊的粉丝团。在英国,拥有275家门店、曾连续亏损6年的连锁书商Waterstones(水石书店)在2016年转为盈利;在美国,印刷书籍的销售量在2016年增长了3%,电子书的销售额反而下降。近来,多数出版商的电子书定价都高于印刷版(甚至高于精装版)——电子书竟然变成了高端细分市场。Gapper认为,印刷版书籍复兴的缘由是“价格下降、销售量上升”这个基本市场规律,其背后则是亚马逊的巨大存在。今年春季,亚马逊在纽约的曼哈顿书店,也要开张了。
Uber在人气上的霉运,大致始于2月中旬,一位离职的工程师发出的一篇博文(指控公司高管和人力资源部门,在她提出受到上司性骚扰的时候处理不当)。虽然卡兰尼克第二天就立刻表示,“这完全背离我们的价值观”,并宣布聘请前司法部长彻查。但此后风波迭起、一浪高过一浪,新闻头条都应接不暇。
几天后,网上又爆出一段(行车记录仪拍下的)视频,卡兰尼克去年与自己平台上的司机大吵一气,其间还小爆粗口。视频在彭博播出6小时后,卡兰尼克又立刻向全体员工和司机致歉。就在同一个月,Uber印度的驾驶人员在多个城市接连罢工数日,理由是Uber削减了向驾驶人员支付酬金和奖金。分析师们认为,Uber此举的目的,是试图避免在中国市场陷入的巨额补贴带来巨额亏损的局面。但驾驶人员们却不买这个账,说Uber忽悠了他们——最初说的和现在的情况完全对不上了。
卡兰尼克“自作”,卷入了美国两党的政治恶斗,也是令Uber陷入霉运的缘由之一。特朗普当选后,卡兰尼克应邀加入了他的“商业咨询委员会”。但是,在特朗普公布了移民禁令之后,卡兰尼克表现了出模棱两可的“骑墙”态度,于是立即招致众怒,并迅速触发了“卸载Uber” (#deleteUber)的抗议运动。卡兰尼克第二天马上调整态度,并在几天后宣布从商业咨询委员会退出。后果却已不可挽回,Uber受欢迎率立刻下跌5%到46%;并有逾20万人真的卸载了Uber;在这期间,Lyft的下载量一度超过了Uber。
不过,Uber人气暴跌的状况还远没有结束——从合作伙伴和用户,又转回到了内部。3月20日,仅担任总裁6个月的杰夫·琼斯宣布辞职,并在当天发表声明说,“我自己的职业成长价值观与领导方式,与我在Uber所见和经历迥然不同”——简单说,他无法认同卡兰尼克造就的Uber文化。在JeffJones辞职前后,离开Uber的有负责地图业务的副总裁布莱恩·麦克伦敦、人工智能实验室负责人加里·马库斯、自动驾驶团队的黑客查理·米勒,以及产品发展副总裁艾德·贝克。
4月10日,曾在谷歌工作、于2015年加入Uber的传播负责人蕾切尔·维特斯通也辞职了。早在3月初,FT就发文说,硅谷技术公司发现,Uber出现了员工离职潮。记者分析说,由于Uber尚未上市,这些员工辞职可能意味着股票和期权的损失;反过来说就是,出如此下策,必定去意坚决。
二比“远方”
《经济学人》的编辑在一篇专稿中评论说,亚马逊的持续投资,编织出了一张仍然在快速扩展的电子商务的大网,将用户购买的各种需求一网打尽。这应该是贝索斯的团队看到的“远方”了。比如,Kindle是一个阅读器,但更是一个简单、方便的采购终端;装在Echo喇叭里的Alexa,让网购变得毫无障碍——只要说句话,想要的东西就送到门口。Prime会员服务的初衷是免费快递,但亚马逊不断在其中增加内容,尤其是免费的流媒体视频;这使得亚马逊又逐渐进入了内容生产的业务领域。2017年,这家公司将花费45亿美元,用于视频制作——这是HBO用于制作自有节目投资的两倍。
AWS的突发故障凸显出了亚马逊在云服务方面的优势。去年,AWS的收入比2014年增加了150%。目前,亚马逊基础计算服务的业务规模是其它三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微软、谷歌和IBM)的总和。此外,作为电子商务平台,为其他企业提供服务也已成为更大的收入来源,2016年来自全球的各种“卖方收费”达到了230亿美元,比2014年增加了将近一倍。
虽然贝索斯本人坚称,亚马逊只考虑客户,不关心竞争对手;然而,在每年度的年报里,亚马逊都要披露竞争者的清单。目前,这个清单中已经包括零售商、搜索引擎、电影制作公司(亚马逊制作的一部影片今年获得了两项奥斯卡奖),以及物流和广告商;并且还在不断增加。目前,亚马逊正在计划投资15亿美元,在肯塔基州建立一个航空货运中心。然而,亚马逊拥有的最重要的资产是客户数据——他们喜欢买什么、听什么、看什么;他们对不同价格的不同反应。使用亚马逊的用户越多、亚马逊的数据就越多、对于消费者的洞察和认识也就越深,也就越能够有效地通过建议、广告、新服务以及新产品等等手段,增加用户和收入。亚马逊的竞争对手要想赶上也就越来越难。
卡兰尼克憧憬的“远方”,显然是无人驾驶车。但这个领域,恰恰又是卡兰尼克似乎撞上鬼的地方。3月24日,Uber的一辆测试中的自动驾驶车(沃尔沃SUV)与一辆福特SUV相撞,并侧翻在亚利桑那州坦佩市的一条主要街道上。第二天,Uber宣布暂停所有无人驾驶车测试。财经媒体纷纷评论说,Uber去年以来试图在无人驾驶车方面以“大跃进”方式超越竞争对手的做法,似乎严重受挫。目前,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
然而,Uber遇到的真正麻烦,是在去年8月以6.8亿美元收购的一个无人驾驶车团队——这也是“Uber大跃进”中的关键一步。这个团队的领头人名叫安东尼·拉凡道斯基。他毕业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2007年加入谷歌。2016年离开谷歌后,成立了专攻无人驾驶卡车技术的公司Otto, 几个月后,就被Uber收购。然而,就在收购宣布仅仅两个月之后,Alphabet属下专攻无人驾驶车的Waymo就向法院提出诉讼,指控拉凡道斯基和他的一名同事,在为谷歌工作的同时,将谷歌的雇员“挖角”到两人成立的新公司去了。

卡兰尼克“自作”,卷入了美国两党的政治恶斗,也是令Uber陷入霉运的缘由之一
今年2月,Alph a b e t 和Waymo再次将拉凡道斯基告上法庭,还拉上Uber陪绑,说他们侵犯了Alphabet无人驾驶技术的知识产权;并要求法院裁定U b e r停止使用这些技术。这等于说,拉凡道斯基蓄意盗窃,而Uber无论如何也是同谋。3月的最后一天,FT记者从加州报道说,拉凡道斯基表示准备援引美国宪法第五修正案,保护其不会“自证其罪”。庭审法官则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有极大可能批准Waymo的请求。如果结果的确如此,Uber出价的6.8亿美元,有可能部分甚至全部打水漂;无人驾驶车的研发进度也会因此大幅延后。
三比“市场模式”
Uber目前在“叫车市场”(ride-hailing)上,仍处于绝对领先地位(中国市场除外);然而,其“市场模式”却一直遭到全球各地管制部门和工会的追剿。如果基本业务模式无法稳定,Uber的“远方”和当下就完全失去了联系。几个月前,卡兰尼克聘请曾帮助奥巴马赢得竞选的David Plouffe 负责与管制相关的事务,但这个局面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2月10日,Uber在中国台湾的运营正式关张。原因是去年12月,中国台湾通过一项法令,未获经营许可的司机将获最高79万美元的罚款(全球第一)。Uber曾尽力与相关机构周旋,但结果似乎很不理想。据《海峡时报》报道,到Uber确定撤出台湾之前,已经为驾驶人员支付了高达近3540万美元的罚金了。4月初,罗马的一位法官裁定,UberPOP服务违反政府有关出租车行业的管理规定,责令Uber在15天内撤出意大利;否则将每天罚款2万欧元。这是自德国和丹麦之后,第三个欧洲国家对Uber的服务发布禁令。
虽然在英美两国,各地政府都允许Uber经营,驾驶人员是“市场参与者”而非雇员这个分享经济的基石,还是面临严重受挫的局面——伦敦的一位法官在判决书中表示,Uber的说法是鬼扯。去年,西雅图市在美国通过首个法律,允许“分享”模式的驾驶人员参加工会,并要求Uber向当地工会组织提供其驾驶人员的联系信息。如果这项法律被美国各个城市效法,就等于从法律上确定驾驶人员是Uber的员工,也就间接颠覆了Uber的商业模式。不过,美国商务部此前以妨碍竞争为由对这项法令提出了质疑。4月5日,西雅图的一位法官颁布了一项临时禁制令,允许Uber(及其竞争对手Lyft)暂缓向工会组织提供其驾驶人员的联系信息。这项判决,让Uber缓了一口气。然而,有法律界人士分析认为,这个官司恐怕会一直打到最高法院;并始终成为政府、商业和法律界高度关注的热点。

Uber一直遭到全球各地管制部门和工会的追剿
在《经济学人》的专稿中,编辑也把管制因素,尤其是政府采取反垄断措施,列为亚马逊未来发展的潜在障碍之一并做了些讨论;结论是风险很小。编辑分析说,美国管制机构关注的重点是用户与(是否操纵)价格,而亚马逊的“史诗般成长历程”,就是不断向各种企业施加压力:要么降低价格、改善产品,要么就出局;这恰恰为用户带来了巨大利益。
小结
今年是亚马逊上市后的第20个年头。Uber已经成立了8年,目前还是一个没有上市的独角兽。从人气,到“远方”,再到管制与生意模式,或许可以说,贝索斯的亚马逊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巨人了,而卡兰尼克的Uber 还只是个愣头儿青。卡兰尼克曾经表示说,他需要去学习领导力。FT的记者干脆写了篇文章说,卡兰尼克要回学校了。有传闻说,Uber的某些投资人正在与公司创始人格拉特·坎普直接接触,并说他们之间的讨论,没有请卡兰尼克参加。Uber对此不予评论。
据说,位于西雅图的亚马逊总部的一面墙上,写满了引自历史上各种探险叙事的文字。有摘自奥德赛的篇章,也有19世纪美国西部探险者路易斯和克拉克的笔记,还有第一位在月球上行走的宇航员与控制中心的对话记录。在所有这些的最后,是以0和1组成的两个大字:Day One (第一天)。《经济学人》的撰稿人评论说:这两个字是这家公司的真言咒语,也道出了贝索斯的信念——亚马逊只是刚刚开始。如果在其他企业,这类夸张言辞极可能招来嘲弄。但在这里,它让投资人痴迷不已、竞争者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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