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娱乐资本论 阿po
“AI提示词还没删干净,太离谱了。”
前不久,杨洋主演的新剧《不让江山》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一场有些意外的讨论。有网友称,在流传出的剧本截图中疑似出现了AI提示词,最后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把这一集的后续情节也按同样风格该写出来?”更是让网友笑破大牙。相关内容目前并未得到证实,但这张截图却很快传遍业内。

在小娱将截图发到一个编剧小群时,群里有过署名作品经验的编剧Ellen立马吐槽,“没想到真要跟AI一起卷了。我以为只有短剧这种套路化的东西可以用AI跑,长剧还是得一场一场‘手搓’。”
“别说,还真有可能。”群里从事文学策划工作的阿白接话,“我之前有个项目开会,制片人直接发了两页AI分析,说人物动机不够复杂。”
类似的调侃在圈内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如今,一个人用AI跑完一部网文甚至漫剧的时代已经不算新鲜。很多人想象中的AI编剧流程也很顺理成章:收集资料、推演情节、生成大纲、补写人设,最后再由编剧进行修改完善。
但当小娱对话了不少长剧从业者后发现,他们仍然坚持AI辅助、手搓剧本的工作模式,甚至有人尖锐的提出:“如果是希望AI直出剧本再人工润色来提效的编剧,应该都已经去短剧漫剧行业了,不会还留在长剧行业,毕竟那个行业赚的更快。”
如今还坚持留在长剧行业的编剧,最头疼的问题倒不是剧本创作本身被AI介入,而是创作流程。
自从Deepseek走红以来,越来越多剧本交流的项目会中开始出现AI的痕迹。来自制片人、责编、策划甚至导演,看起来文本完整、表达专业的反馈意见,行文逻辑里却带着明显的人机味道,也缺乏对项目背景的具体理解。

编剧玖月向小娱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开剧本会,我们除了要回应甲方的问题,还要回应AI的意见。”
类似的争议其实早已在全球影视行业出现。2023年美国编剧工会(WGA)罢工期间,生成式AI的使用规则成为劳资谈判中的核心议题之一,编剧们担心制片公司可能利用AI生成剧本初稿,再要求编剧进行“润色式工作”,从而在创作流程中逐步压缩编剧的创作空间。
当然,对于许多仍在一线创作的编剧来说,也有很多AI与剧本创作之间更现实的困惑……
(文中受访者除青枚、段柯豪外,皆为匿名)
01 AI成为“赛博甲方”?
“确实出现了,在剧本会之前收到了来自甲方的AI反馈意见。”
编剧玖月坦率地告诉小娱,在去年Deepseek爆火的时候开剧本会时就已经频繁出现AI的影子,“去年有一个项目还在前期频繁开剧本会的时候,导演因为上一个项目还没拍完,经常抽不出空来开会,或者开会的时候直接丢出AI反馈的剧本意见。”

不尊重人,完全复制了AI生成的格式以及原文,不加入任何自己的意见。这是玖月看到AI反馈的第一反应。
“这种反馈意见会是一整段分析,从人物动机讲到市场定位,再到结构建议,看起来非常完整,但你一细看就会发现很多东西是空的。”玖月说,“比如它会说要‘增强人物复杂度’,但没有任何具体方法,或者具体方法和原剧本南辕北辙,可执行性很低。”
玖月也知道,这是因为导演偷懒,在给提示词时不够明确,或者得到AI第一版反馈意见之后没有细看以及深入沟通,而是直接转给编剧敷衍了事。
“拥抱AI这件事,我身边的、认识的同行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排斥,现在很多编剧都很年轻,大家好奇去尝试也很正常。但我们是希望AI真的能帮到我们,而不是在打发编剧。”玖月感慨。

AI已经侵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95后跟组编剧洛洛告诉小娱,自己非常不擅长想名字,之前因为在剧组中突然着急需要增加几样小道具,并且给它们名字,比如一只玩具熊、一本笔记本这些,导演就建议可以用AI跑出一些来选择,或者给到灵感大家再一起改改,当时和导演一起讨论AI给出的结果时,氛围就很好,这应该是AI的正确用法。
“哎,AI语言和人类的逻辑还是差别很大的,虽说可以用AI辅助,但目前的AI还是不够聪明。”有过成熟作品的编剧小古向小娱叹道,“现在会议纪要、意见汇总这些不少人都用AI了,还好暂时没有用AI独立跑出反馈意见给我的。”
AI之所以会大量出现在剧本反馈中,本质上还是因为它降低了提出意见的成本。
过去,一名责编、策划或者制片人如果想提出完整的剧本修改建议,可能需要认真看完剧本,再花几个小时整理反馈。但现在,只需要输入几句提示词,就可以生成一整页分析。
于是,剧本讨论中的意见数量明显增加了。但与此同时,编剧需要处理的信息也变多了,“以前可能是三条意见,现在变成二十条意见。”编剧小古吐槽,“但真正有用的,可能还是那三条。”

当然,也有人对这种变化并不完全悲观。文学策划阿白笑言,“以前很多制片人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至少能给出一个比较完整的表达。”
阿白有过影视公司与平台的各方经验,在她面对的制片人里,专业与不专业一目了然。专业的制片人与团队可以在与合作伙伴开剧本会时充分、准确地给每一条反馈意见,制片人可以清楚地问到编剧关键信息;而有些制片人甚至从来不看剧本,开会时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不清楚的地方会随时问身边的责编、策划,细致到哪一页、哪一场戏。
“我和我认识的编剧对于用AI辅助创作,从来没有过矛盾,大家好像很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但是如果AI在不专业的制片人、导演手里,他们一边拥有话语权,一边又无法判断AI说的是不是对的,这就会很糟糕了。”
比起担心AI是否会替代编剧创作,阿白和玖月都认为,更希望甲方不要拿AI跑出来的内容当“圣旨”,让底层创作者头上再多出一个无形的“赛博甲方”。
02 想用AI创作,先解决这几种矛盾
“我们目前主要是用AI检查错字和语法错误,以及让AI提供一些错误思路。”编剧青枚向小娱举例,“AI可以提供的思路其实是根据已有内容总结出来的,而我们要创新,所以恰恰是要避开AI可以提供给我们的这些内容。”
比起很多人所想象的,AI加入剧本创作甚至主导创作,小娱所对话的所有编剧,如今还是将AI视为辅助,和AI诞生之前其他的辅助工具一样。并且在实际体验中,搜有人都认为AI尚且没有所谓的“主导”能力。
编剧段柯豪告诉小娱,“戏剧的36种情境本质上也是一种套路,编剧的创作核心就在于如何将这些情境反复交织出新的故事。”
他认为AI量产创作更多地是出现在一部分粗制滥造的微短剧里,有点类似“一本多拍”,编剧不去用情境交织,只用一种情境来替换人名背景,其它内容不变。本质上更像是用AI抄袭代替了手工抄袭,从而降低抄袭者的负罪感。

“故事交织的走向仍然是需要人去完成的。”段柯豪认为,真人创作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在于,人在不同情境中会诞生不同感受,编剧就是要把这种感受传递给观众。AI或许可以排列组合情节,但它不会产生主观情绪。
这就是AI无法真正加入创作的第一点矛盾:AI擅长生成套路,但长剧创作更依赖编剧的个体“感受”。
哪怕在极度相似的情境下,不同人也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感受,这种不同人的独特性才是编剧创作故事最核心也是最有趣的地方。
“AI大量介入剧本创作之后,一定会让这种有趣的东西变少。如果我们对人类的多样性和社会的复杂性认知越来越低,大家开始倾向于把人类规划为几个简单的模样,社会思潮单一化、保守化,才真正可能导致AI在创作上的蓬勃发展。反之,如果你的创作不敢触碰人类的多样性和社会的复杂性,那你和AI也没有区别。”

这种主观“感受”的缺失,也导致AI现阶段无法真正主导创作的第二点问题:AI可以写对白,但它很难写出精准有深度的潜台词。
这次与小娱对话的编剧中,用AI润色台词的编剧不占少数,但这种润色更偏向于最基础的修改,就是修改错别字,以及给台词“去水”,而不是丰富台词。
段柯豪为小娱列举,台词本质上有三种:第一层是信息对白,就是用台词准确表达字面意思,这是AI可以完成的;第二层是性格对白,是编剧塑造人物之后,人物通过独特的语言习惯体现出具体个性,这一层对AI来说已经很困难;第三层是艺术对白,就是在性格对白确定的基础上,让对白具有更深远隽永的艺术含义,这对AI来说难度就非常高了。
“AI的确连人物性格的稳定性都很难保证,”编剧Ellen对小娱直言,“它很容易在创作中将人物性格跑偏,网络说法就是‘OOC’了,跑一段时间就需要我和AI慢慢梳理人物内心,把它拉回性格正轨,有这个精力,不如我自己创作。”

这就衍生出AI无法真正主导创作的第三个矛盾点:AI在试图替代创作者,但编剧只希望AI成为辅助工具。
段柯豪认为编剧需要AI辅助的是去做一些情境上的排列组合,基本演算,实际上AI在这方面的功能并不强,它反而试图在创作者不知道该如何写的时候,提出更多可能的方案,它试图替代“思考”这个创作核心环节。
究竟是应该编剧思考出核心内容、让AI辅助润色,还是AI替代人类给出核心情节、编剧在AI基础上润色,确实不应该本末倒置。
至于大部分人使用AI的原因,应该是“提效”,提高效率、加速生产。
“可以快,但要那么快做什么呢?”段柯豪笑问小娱,“我也在很多编剧群里发起过咨询,问大家在用AI之后,收入是否有变高?项目成活率是否有变高?”答案是否定的。
现阶段的AI创作只可能让编剧在打磨一部优质剧本的时间里,创造出几部平庸的剧本,产量变大,质量和收益却都没有提升。
在段柯豪看来,只是因为普遍存在的行业焦虑中,不少人出现了试图用产量对冲质量的创作逻辑。
事实上这也恰恰说明了现阶段AI与创作之间最核心的矛盾:AI可以帮助生产更多的内容,却未必能帮助创造更优质的作品。
前几天,#AI写作48小时生成500万字长篇小说#的词条冲上热搜,烘托的就是只求产量不求质量的创作焦虑。
对于依赖独特体验与情感表达的剧本创作来说,真正决定作品价值的仍然是创作者的感受与判断,而不是生成速度。只要长剧创作仍然建立在人物成长、情感积累与复杂社会经验之上,AI就很难真正成为创作的主导者。
03 编剧的焦虑不是AI而是生态
“那种标榜自己一天写一集剧本,写得特别快的编剧,我听了都觉得好笑,且不说他一天一集能写成啥样,他写这么快要做什么?”
编剧Ellen不屑地向小娱道,而她提及的这种编剧,行业内并不算少,一种往往身兼制片人、导演等更有话语权的职业,另一种则是当下最流行的短剧、漫剧编剧。
“有的制片人自己不懂创作逻辑还爱改剧本,以前让责编或者跟组编剧帮她兜底,现在直接让AI跑剧本来兜底,问就是天赋异禀、天选编剧,下笔有如神助。”
文学策划阿白对此深有体会,她笑言,“这种对AI生成出来的剧本没有概念的制片人,还不如一些转行去做短剧的朋友,知道自己不适合写长剧,但可以用AI快速生成套路,普遍撒网,去求爆款。”
确实,阿白曾经合作过的一位小甜剧编剧,曾尝试参与过众多长剧项目但没有一部能真正完成。当她转战短剧后,因为对逆袭、打脸、甜宠三板斧非常熟练,在AI的“辅助”下,快速量产,一周一部,得以在短剧高流量时期拿下了两个小爆款的成绩。

“短剧确实适合用AI复刻量产,能抓到风口,也是一种本事,如果现在才去做短剧,就算有AI也未必成功。”编剧Ellen直言,“只能说我们写长剧的还是志不在走量。”
如果只从技术角度讨论AI是否会替代编剧,很多问题其实会被简化。在与小娱的交流中,段柯豪提到的核心问题,来自影视行业的编剧生态。
他认为,在过去的影视创作体系中,编剧往往被视为故事的源头。但在现实的工业流程里,大量剧本其实属于一种“委托创作”。项目已经被立项、题材已经被确定、人物关系甚至类型风格都已经被框定,编剧长期在甲方的指挥下创作,一旦甲方的指挥过程出现停滞,编剧的创作也会被迫停滞,项目周期的停滞并不会因为AI的介入而改变。
在这样的“任务型写作”模式下,编剧的创作动力很容易被削弱。当创作变成一个高度工业化的流程时,编剧的工作很容易被理解为一种生产环节,而不是文艺创作的表达环节。
“编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养成了被投喂才会创作的习惯,甲方下订,编剧开工,这种模式下,编剧就如同资本方的AI。”在这样的生态里,无论是AI还是人类,其实都很容易被视为一种“生产工具”。
策划阿白告诉小娱,朋友在知名短剧公司就职,大量00后坐班编剧,虽然产能高,但流动性也很大,因为即便是在AI“辅助”的情况下,编剧没有很好的指导意见,大产量依旧出不了爆款,最后只能不停更换新的年轻编剧。
“这不就是把人当AI用?换编剧就像换个新对话框一样,都是工具。”阿白感慨。
如何避免这种被动的创作生态?段柯豪在这些年带领编剧团队一直保持委托项目与原创项目两条腿走路。
原创项目可以保持编剧自身的创作热情和表达的独立性。这一点,在近几年《唐朝诡事录》系列的成功上,行业的大多数人都看见了,但敢于尝试的人依旧很少,所以编剧团队或许应该主动破局。
“编剧最重要的价值,其实来自创作者对世界的理解方式。不同的人面对同样的社会经验,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体悟,而这种体悟最终会转化为人物的命运、情节的选择以及作品的气质。”也就是前文提及的“感受”。
剧本中真正重要的或者不是技术,而是这种作品气质的差异。
在段柯豪看来,如果创作环境越来越倾向于追求稳定,那么AI确实会越来越适应这样的环境;但如果创作仍然需要不断触碰复杂的人性和社会经验,那么创作者本身就很难被简单替代。
比如去年平台展示AI技术修改剧本的效果,被网友集体认为AI给出的意见恰恰是这部剧最为败笔的地方。AI或许可以整合过往的经验套路给出意见,但仍然很难识别最新的大众情绪。
大数据下产生的行业焦虑,导致越来越多创作环节开始追求可复制、可预测、可规模化的生产方式。AI只是恰好出现在这个阶段,于是很多关于效率和产量的焦虑都被投射在了AI身上。
但对于编剧来说,创作本身始终是一种慢工作。
故事需要时间去酝酿,人物需要经验去沉淀,而很多真正打动人的表达,往往也来自创作者个人的生活感受。这些东西并不能通过简单的计算得到,也无法通过提高速度获得。
因此,在不少编剧看来,与其反复讨论AI是否会取代创作者,不如重新回到创作本身。
AI可以提高效率,但它无法替代经验、情绪和判断。至少在今天,大多数编剧,尤其是长剧编剧仍然相信,AI可以参与创作流程,但真正决定一个故事是否成立的,依然是人如何理解世界,以及人如何讲述故事。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