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科技助老新范式 周宇翔
编辑 | 吴佩蔚
2026年上海老博会,银发经济的浪潮扑面而来。
走进展馆,很难不注意到那些造型各异的陪伴机器人——有的像奖杯,有的像企鹅,有的顶着圆滚滚的脑袋用LED屏幕冲你眨眼。
“能提醒吃药,能聊天,能检测跌倒。”几乎每个展台上的工作人员都在重复着近乎相同的介绍。遮住品牌LOGO,从十米外看过去,这些机器人的功能描述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个曾经小众且缓慢生长的赛道,终于挤满了人。中国陪伴机器人市场规模在2024年达到约796亿元。到2026年底,这个数字有望冲破1100亿至1400亿元。今年CES上,参展的AI陪伴类企业超过30家,其中中国厂商至少占20家。
资本也在涌入。得印科技完成数千万元Pre-A轮融资;红豆股份对艾雨文承进行了股权投资;小丽机器人入选工信部、民政部首批试点项目;海尔直接把陪伴机器人纳入了“AI未来智慧养老解决方案”的大版图。

热闹之下,一个问题正在浮现:当所有人都涌向同一片水域,水还够深吗?
历史正在押韵
要理解今天的AI陪伴机器人,得先翻一翻十年前那本旧账。
2017年到2020年,智能音箱曾是消费电子领域最耀眼的明星。2019年销量同比增幅高达125%。2020年中国市场销量达到3770万台。李彦宏亲自带着百度智能音箱登上央视,高调宣称智能音箱是“AI时代搜索的新入口”。
雷军内部总动员,四个部门联动快速发布小爱音箱,发布后24小时预约破百万。巨头们相信,谁占领了家庭的这个入口,谁就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船票。
当时所有人讲的故事也高度一致——“智能家居中枢”“家庭信息入口”“下一代交互方式”。
然后呢?
创新工场李开复2017年就直言不讳:“今天我们看到的第一批智能音箱确实功能都很差。在功能慢慢做好的过程中,小米推出了299元的产品,天猫推出99元的,在还没有把产品做好就要开始抱大腿,打价格战,赔钱销售了。”他后来复盘时说得更干脆:“没有进入这个领域是对的。”
2018年“双十一”,带屏音箱小度在家从1599元直接降到299元,降幅高达1300元。天猫精灵方糖两件套只卖89元。价格战打到刺刀见红。更戏剧性的是,2018年小米AIoT开发者大会上,雷军连麦自家小爱智能音箱,问“三个木是什么字?”小爱音箱的回答完美展示了什么是翻车:“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功能同质化、产品高度相似,百元级基础智能音箱充斥市场。市场过早饱和。2020年之后,智能音箱开启了连续四年的销量下滑。2024年全年销量1570万台,同比降幅高达25.6%。2025年第三季度销量仅305.7万台,同比再降11.9%。市场规模从巅峰缩水近六成。
更讽刺的是,智能音箱市场的持续下滑,恰恰发生在AI大模型号称要重塑万物互联的今天。AI没能照亮智能音箱的低谷,反而映照出行业的尴尬。
如今AI陪伴机器人赛道上的玩家们,正在说着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同一套标准答案
首先机器人的技术门槛就被大模型彻底拉平了。
市面上的几款主流产品,在交互能力的构建上殊途同归。小白机器人宣称自研模型吞吐了23亿Tokens适老语料,近期紧急迭代出“灵动版”强化主动关怀。小丽机器人和大头阿亮则选择了更务实的路线——深度调用DeepSeek、讯飞星火等通用大模型。无论是“自研微调”还是“接入API”,当底层技术都可以靠供应链解决时,机器人接了什么模型早已不是护城河,而成了入场券。
技术门槛消失后,企业们在商业化动作上寻找差异化,但落地场景依然高度集中在“安全监测+情感陪聊”的浅层刚需里。小丽机器人已迅速铺设至全国16个省市的养老机构,小白机器人覆盖了200多个城镇。海尔直接展出具身服务、家务、陪伴三款机器人并融入五大养老场景。得印科技也构建了“出行、护理、陪伴”三位一体的矩阵。即便是定价6999元、主打“亲情复刻”的心忆康康,本质上依然是在现有框架内做体验微调。
假如把宣传页上的LOGO互换,消费者大概很难察觉。
这道题的所有玩家,瞄准的都是同一个痛点——独居老人的情感孤独。数据显示,中国空巢老人已接近1亿人。独居不只是生活状态,更直接关联着心理健康风险——国家统计局调查显示,80.8%的老年独居群体存在孤独感。
《中国老龄发展报告2024》指出,全国近四分之一的老年人有不同程度的孤独感,其中丧偶和独居老人尤为突出。小白机器人的用户中,一位78岁的老人说:“老伴走得早,最怕的就是没人说话,有时候一天到晚连个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主动搭话”几乎成了所有产品的核心卖点。小丽会在老人外出归来时说“您回来啦,坐下休息会儿”。小白会主动询问“你昨天说有点头疼,今天好些了吗?”心忆康康试图用“亲情复刻”模仿子女的语气。
另一个被各家反复咀嚼的卖点,是用可移动的陪伴机器人消解固定摄像头带来的监视感。在居家养老场景里,一直存在一个隐秘的冲突:子女有强烈的安全监控焦虑,而老人极度抗拒被24小时盯着的“监狱感”。可移动的陪伴机器人被包装成完美的折中方案——能主动巡视,还能在不需要时自动退回充电座。
这个洞察极其精准。但在高度成熟的硬件供应链面前,这种场景解法毫无壁垒。只要你想得到,代工厂就造得出。
最终,这个绝佳的洞察被每一家一字不差地写进了自己的产品手册。
商业悖论与护城河之困
AI陪伴机器人还面临一个更隐蔽的困境:它可能越成功,越亏损。
大模型的调用是有成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主动关怀”,背后都是Token在燃烧。
虽然现在各路厂商的技术路线也不尽相同,但大致可分为三类:“云端调用”“自研垂直模型”“私有化部署”。
小丽机器人综合搭载了DeepSeek、豆包、讯飞星火等多个大模型,充分发挥各家之长。大头阿亮同样接入了科大讯飞和DeepSeek两种AI大模型,用户可以根据需要切换选择。
另一边是自研垂直模型。小白机器人走的就是这条路,绘话智能自主研发了"乐龄陪伴垂直大模型",语料存储规模10.2GB、23亿Tokens,基于多模态识别、传感器、记忆库等各方面信息实现主动式陪伴。
最后一类是正在兴起的本地化部署。2025-2026年,轻量级大模型已能在机器人本地运行。广和通发布的18T AI模组已支持本地运行最大规模为70亿参数的AI大模型,推理速度可满足智能陪伴机器人的自然语言对话需求。2025世界计算大会上,博极生命科技发布了情绪陪伴机器人"笑熵01",正是通过大模型终端化部署打造的产品。
但无论走哪条路,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大模型的调用是有成本的。
品玩的一篇报道中记录了一个典型案例:一家亚太的AI情感陪伴出海公司就撞上过这个问题——不是没人用,而是用户增长得越快,亏得越多。语音交互、多模态生成、持续在线的陪伴关系,把每一次调用都变成一笔细账。后来这家公司换了一套推理基础设施,把整体AI与IT成本砍掉约六成,项目才从亏损转向盈利。
情感陪伴的核心竞争力在于高频互动、长时陪伴。聊得越多,用户粘性越强——但Token消耗也越大,成本越高。这是一个结构性的矛盾:产品做得越好、用户越依赖,企业的成本曲线就越陡峭。
目前行业的主流做法是把大模型调用成本转嫁给硬件溢价——把机器人卖得足够贵。但六千多元的心忆康康遇到价格更低、大模型参数差不多的对手时,消费者凭什么选你?
更何况,当小米、华为这些具备极致供应链成本控制能力的巨头真正下场时,初创企业的硬件溢价空间还能剩下多少?
这个悖论让“护城河”的构建变得更加艰难。你烧钱建起来的用户关系,可能恰恰是亏钱的根源。
但成本只是表面的枷锁,真正困住这个赛道的,是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产品形态本身,并没有因为大模型的到来而发生实质性的跃迁。
把今天这些陪伴机器人的功能清单与十年前的智能音箱并排对照,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提醒吃药、跌倒检测、播放戏曲、语音问答",核心场景几乎还是那一套。
区别只在于,以前的AI依赖关键词匹配和预设规则,问"三个木是什么字"能给你唱出《Super Star》;现在换成了大模型,语言润色更流畅了,但褪去新鲜感之后,老人面对的依然是一个需要特定指令唤醒、对话逻辑时常在长文本中迷失、无法真正理解复杂情感的电子设备。大模型注入的是"语感",而非"共情"。
而大模型本身的"技术平权",又把构建差异化的路堵死了。AI 1.0时代,自研一套高精度语音交互引擎需要极高的资金门槛和漫长的周期;现在,核心AI能力变成了水电煤一样的基础设施。小丽同时接入DeepSeek、豆包和讯飞星火,大头阿亮拥抱科大讯飞,那些宣称搭载"自研适老垂域大模型"的产品,剥开外衣,多半只是在通用大模型上做了一层Prompt工程或轻量级微调。机器人厂商实质上已经是"API的搬运工"和"硬件的组装厂"。
更要命的是:技术上的拿来主义,直接导致了场景定义的高度趋同。
几乎所有人都盯上了"独居老人安全监护+情感陪伴"这个最显性的故事,中国数千万独居家庭的宏观数据被反复写进商业计划书,却很少有人去深究真实的付费意愿。真正的陪伴与"懂",需要的是时间复利——在漫长的交互中积累个性化数据,理解表层需求之下的情感暗涌。但一级市场追求快速回报,没有几家企业有耐心去熬这个窗口。大家更愿意把资源投向那些"看得见、好演示"的功能:更灵敏的跌倒检测雷达、更高清的摄像头、更花哨的健康报告。
用战术上的功能堆砌,来掩盖战略上情感计算能力的匮乏。 成本悖论则进一步加剧了这种短视——当每一轮对话都在侵蚀利润,企业既没有余力做长期的数据积累,也没有动力去打磨真正需要时间沉淀的深度陪伴能力。两者相互强化,形成了一个闭环:
成本压力迫使企业追求短期溢价,短期溢价依赖同质化功能,同质化又抹杀了差异化定价的空间,最终回到成本压力的原点。
这就是AI陪伴机器人赛道"没有护城河"的全部真相。它不是一个单一的技术问题,也不是纯粹的商业模式缺陷,而是一个由成本结构、技术平权和资本耐心共同编织的结构性困局。
那些宣传册上描摹的未来图景固然动人,但在这个困局被打破之前,所谓护城河,不过是一个遥远的,甚至有些奢侈的想象。
陪伴机器人没有独立终局
大模型把技术门槛踏平了,大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继续在“泛情感陪伴”这个筐里装东西,你抄我我抄你,最后只能是价格战里互相伤害。真想杀出来,就得往真实的、具体的、痛点够狠的细分场景里扎。
但在此之前,先看清一个正在发生的趋势:养老机器人的品类边界正在消融。
目前行业通常将养老机器人分为康复、护理、陪伴三大类。康复机器人以最高医疗壁垒率先跑通医院和机构场景,护理机器人解决失能老人的日常照料难题,陪伴机器人则主打情感交互。但三类之间的界限正变得模糊。
最典型的信号来自护理机器人赛道。如身机器人推出的“齐家Q1”,专为半失能、失能和独居老人设计,集成生活照料、移动辅助、情感陪伴与健康守护等多重功能。它既能完成起身、翻身、递水、喂饭等高频照护任务,也能搭载多模态情感交互系统陪老人闲聊解闷、提醒服药。创始人师云雷将其定位为“全天候服务的机器人保姆”——能照顾起居,也能陪伴交流。作为科技发布的人形护理机器人“天枢”与“天玑”,同样集成了多模态拟人情感陪护、24小时巡检守护等能力。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家庭场景中,用户不可能为每项功能买一台独立的机器——一台能同时完成护理和陪伴的机器人,远比一台只能聊天的机器人更有价值。正如手机整合了电话、MP3、VCD的功能,养老机器人的终局也必然是功能融合。方向上无非两条路:护理机器人向下兼容陪伴功能,吃掉纯陪伴机器人的市场;陪伴机器人若想生存,就必须向上走,成为具备陪伴功能的护理机器人。
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多次表示“最看好养老机器人”,但他也坦承,AI能进家庭当看护机器人,但处理摔倒等突发状况,“目前传感器反应速度和判断逻辑还跟不上”。在他看来,AI的下一个阶段是从“能聊天”到“能干活”——通过智能体驱动,理解指令、分解复杂任务、不断试错。这恰恰点出了纯陪伴机器人的尴尬:大多数产品还停留在“能聊天”的层面。
真正有壁垒的方向,还是往深水区扎。
向医疗与康复扎根,是构建专业壁垒最直接的路径。比如聚焦阿尔茨海默病这一细分群体,《中国阿尔茨海默病报告2024》显示我国60岁以上AD患者已达千万级别,早期筛查难、非药物干预依从性低。当一款机器人能切实减缓疾病进展、减轻照护负担,甚至获得医疗器械认证时,它所建立的医学壁垒,是任何单纯调用大模型API的“缝合怪”都无法逾越的。
深入B端机构的真实运营链路,则是另一条路径。大头阿亮的机构版功能切入了养老院夜间运营的核心痛点——代替护理员巡房。机器人自主规划路径、逐一到床边巡查、拍照回传、异常报警,与智能门锁联动实现自动开门关门。这种深入产业毛细血管的解决方案,商业生命力远比向C端兜售概念来得顽强。
具身智能则是第三个方向。傅利叶创始人顾捷说:“机器人必须能够理解人,否则永远是工具。”当机器人拥有双臂和底盘,能折衣服、取物品、递水,甚至承载老人移动时,产品价值感瞬间跃升。
也有一些创业者选择了反共识的路径。萌友智能(Ropet)联合创始人何嘉斌经过十几次调研发现,面对机器人,很多用户其实不愿意说话。“陪伴跟对话没必然联系。”他把Ropet定位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生命体”,通过被照顾让用户得到抚慰。
抛开技术壁垒的宏大叙事,回归商业本质。当前的AI陪伴机器人赛道远没到谈“护城河”的时候。行业真正比拼的,是谁能把产品定义做对,谁能把硬件成本打下来,谁能真正切入老人和机构的真实痛点。
所谓的护城河,从来都是企业活下来,并且活得足够好之后,才有资格去总结的勋章。
这正是2026年AI陪伴机器人赛道最残酷的现实:它正处在从概念探索期迈入商业淘汰赛的转折点。短期来看,护城河的缺失意味着惨烈的洗牌。
但长期来看,商业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谁能真正“懂”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认知困境,谁能无缝融入养老机构的夜间巡房SOP,谁能用机械臂为失能老人递上一杯温水,谁就能在漫长的岁月中积累起不可替代的数据、场景依赖和情感连接,真正走通那条差异化的路。
只是,在一个日趋拥挤且资本耐心有限的赛道上,时间窗口正在急速收窄。
筑起护城河的前提是,你得先活到需要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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