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防冷涂的腊

8月14日，胖东来为郑州店发布提前招聘公告：计划招收100名退伍边防军人，并为“刑期5年以上刑满释放人员”单列20个名额和投递通道。两类人员的报名、面试流程与其他应聘者一致，具体岗位另行公布。

这是一条反常识的招聘条件。通常，刑期越长，意味着过去的犯罪和刑罚越重；在这份公告里，“5年以上”却变成了一张特殊的求职入场券。一个人在别处可能因此更难得到面试，在胖东来却因此获得被看见的机会。

这并非一次孤立试验。2025年新乡“三胖”店招聘时，胖东来原计划录用20名有犯罪记录者，专属通道收到30份简历，最终30人全部入职。于东来今年8月15日称，这30人“没有一个离开”，都在稳定工作。

问题恰好藏在这份成绩里：一个服完刑、重新进入社会的人，真正需要的是更多“刑释人员专岗”，还是最终不再需要凭刑释人员身份才能进入一家企业？这20个名额当然是在反歧视，但它使用的工具，恰恰还是社会最想淡化的那个身份。

01 没有这条特殊通道，很多人连普通人的竞争都参加不了

刑释人员面对的往往不是竞争落败，而是进不了竞争。

《刑法》第一百条规定，受过刑事处罚者依法入伍、就业时，应当如实报告，不得隐瞒；仅犯罪时未满十八周岁且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者免除报告义务。部分职业还有明确禁入：受过刑事处罚者不得录用为公务员；申请律师执业者受过刑事处罚的，除过失犯罪外，不予颁发执业证书。

普通企业也不能随意向公安机关查询求职者的犯罪记录。《公安机关办理犯罪记录查询工作规定》要求，单位查询在职或拟招录人员记录，必须符合有关职业禁入的法律、行政法规，并在申请中列明具体法律依据。可在招聘现场，正式查询并非唯一门槛。求职者的报告义务、企业自行设置的背景审查，以及招聘者对风险和声誉的担心，都会让一份简历在能力尚未被讨论前就结束。

澎湃新闻2025年采访的一名受访者，2020年刑满释放时25岁。他在招聘网站上反复看到“有前科的不要”；和四名朋友一起去富士康面试，只有他被刷下；圆通面试已经通过，录入系统时又被告知“过不了”。他曾在学校承包档口，经营半年后遇到统一背景筛查，只能转给别人。后来他做众包骑手，甚至不敢申请收入更稳定的全职岗位，担心审核失败后连众包资格也失去。看到胖东来的招聘消息，他去留言，心里仍没底，只说“总归是个希望”。

这段经历说明了专项通道究竟补了什么：它没有承诺录取，也没有免除岗位考核，只是把被身份挡在门外的人送到面试者面前。阿马蒂亚·森的“可行能力”视角所关注的，也正是权利能否转化为真实选择。两个人形式上都有求职权，不代表两个人实际上拥有同样的求职机会。

所以，在今天的就业环境里，这20个名额值得存在。专项招聘解决的是入场资格，而非录取结果。如果大量刑释人员在简历阶段就被清退，企业只宣称“一视同仁”，留下的仍是原有的不平等。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为什么进入这20个名额的资格，偏偏是“刑期5年以上”？

02 胖东来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刑期5年以上”

胖东来2025年首次公开招聘刑释人员时，曾表示先从中轻度犯罪者开始，再逐步向中重度犯罪者开放。最新公告把“刑期5年以上”写入条件，显然是在主动寻找更难就业的一群人。这让帮扶更有针对性，也完成了一次粗糙的分类：经历、风险和现状完全不同的人，被压缩成“重刑刑释人员”这一种身份。

刑期能说明法院当年判了多久，却不能独立说明一个人今天适合什么工作。招聘真正需要的信息，包括犯罪类型、发生时间、刑罚完成后过去多久、是否再犯、此后的工作和社会表现，以及原犯罪与具体岗位之间的联系。

不妨设想两名求职者。A十几年前因严重斗殴被判五年以上，刑满后十年没有再犯，一直稳定工作，现在应聘仓库理货。B刚因职务侵占服刑完毕，应聘直接管理现金的岗位。两人都满足“刑期5年以上”，企业要判断的却完全不同：A的旧记录与岗位风险已经很弱，B的犯罪性质和资金管理存在直接关联。把两人归入同一条专属通道，有利于找到他们；继续用同一身份分配岗位，就会丢失真正重要的信息。

一个制度为了帮助人摆脱过去，却再次让过去成为决定他今天身份的第一标准。这不是胖东来独有的难题。任何依靠身份投放资源的制度，都要先把人分类，善意帮助与标签强化可以同时发生。

“妈妈岗”就是一个相近的例子。湖北2025年的政策把它定义为吸纳对12周岁以下儿童负有抚养义务的女性、工时和管理较灵活的岗位。它切中了育儿女性重返职场的真实困难。智联招聘2026年对3857份有效样本的调查又显示，42.9%的女性担心“妈妈岗”命名会固化“育儿是妈妈职责”的刻板印象，男性持同样担忧的比例为20.1%。岗位提供了弹性，也可能把照护责任继续写在母亲身上。

对应到胖东来，专项通道确实增加了就业机会；如果这份机会只能以“刑释人员”身份领取，制度也在反复确认这个身份。霍华德·贝克尔的标签理论区分了两件事：一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以及社会此后主要把他当成什么人。前者是事实，后者会影响他还能成为什么人。

排斥刑释人员，是用过去惩罚现在；只有凭“刑释人员身份”才能获得工作，则是在用过去定义现在。两者方向相反，却共享同一种身份逻辑。

03 真正危险的，是特殊身份没有终点

现实歧视存在，专项机会就有矫正价值。决定它会不会变成另一种不公的，并非“特殊”二字本身，而是三条边界：它是否对应真实障碍，是否过度挤压其他人的机会，以及它准备在什么时候退出。

1979年的United Steelworkers v. Weber案提供了一个清晰样本。凯撒铝业路易斯安那州格拉梅西工厂的熟练技术工人中，黑人只占1.83%，当地劳动力中的黑人约占39%。企业与工会开设内部培训，把约一半名额留给黑人。资历更高却落选的白人员工韦伯起诉，认为自己遭受了反向歧视。

美国最高法院认可该计划，理由并非“照顾弱者天然正确”。计划针对技术岗位中显著而长期的失衡，没有解雇白人员工，也没有封死其晋升机会，一半培训名额仍向他们开放。更关键的是，黑人技术工人比例接近当地劳动力结构时，特殊安排即告终止。法院明确把它视为临时措施。

Weber案的价值不在于替不同国家、不同身份政策提供现成答案，而在于把矫正制度的时间边界摆到台前：好的矫正制度，从建立第一天开始，就应该包含让自己消失的条件。

如果胖东来今年招20人，明年招40人，未来100家企业都设置“刑释人员专岗”，就业机会当然增加了。但普通求职者走普通通道、刑释人员走刑释通道，也可能固化为劳动力市场的新秩序。他们从被标签排斥，变成被标签保护，却仍未恢复普通求职者的身份。

我不认为“刑释人员专岗”越来越多，就是反歧视的最终胜利。真正的进步应当表现为：普通通道的拒绝减少，专项通道完成过渡后逐步收缩。

04 答案不是看不见过去，而是不让身份代替判断

专项通道不能永久扩张，不等于招聘从此完全不看犯罪记录。涉及资金、儿童、人身安全或敏感数据的岗位，某些过去行为确实与当下风险相关。问题在于，什么样的过去，有资格继续影响今天。

美国“Ban the Box”政策通常把犯罪记录询问推迟到招聘后段，希望求职者先获得展示能力的机会。阿曼达·阿甘和索尼娅·斯塔尔曾向纽约市和新泽西的雇主投递约1.5万份虚构申请。政策实施后，在受影响企业中，白人申请者相对黑人申请者的回访优势由约7%扩大到45%。研究者认为，一些雇主失去准确记录信息后，转而用种族推测犯罪风险。后续研究对总体就业效果仍有分歧，这项实验至少揭示了一个稳定的风险：删除标签，不会同时删除人的判断机制；缺少精确信息时，偏见可能寻找更粗糙的替代标签。

中国法律正在尝试限制记录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延伸。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治安违法记录应当封存，原则上不得向单位和个人提供或公开；这并不等于犯罪记录封存。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已有法定封存机制。将于2026年11月1日起施行的新《监狱法》第六十二条进一步明确，刑满释放人员依法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权利，在就业、就学和享受社会保障等方面不受歧视。成年人犯罪记录目前仍没有普遍封存制度，《刑法》第一百条的就业报告义务也仍然有效。

法律收紧的是一次违法犯罪对未来的无边界外溢；胖东来为了打开就业入口，又不得不重新调用“刑释人员”身份。两者并不真正冲突，它们共同逼出一个更精确的问题：一个人的哪一段过去，与今天应聘的这个岗位仍有真实关系？

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2012年的正式指导可作制度参照：雇主使用犯罪记录，应考察犯罪性质与严重程度、距犯罪或刑罚完成过去多久、所应聘岗位的性质；初步筛除之后，还应给求职者说明记录准确性、事件背景、后续工作和改造表现的机会。这套规则不能直接移植到中国，但它展示了一个方向：从“你是哪类人”，转向“你的具体过去与这个岗位有什么关系”。

沿着这个方向，胖东来的专项招聘可以分阶段退场。现实歧视严重时，先用专项招募找到通常进不了面试的刑释人员；进入招聘流程后，按个人经历与岗位风险匹配，不再让刑期替代能力判断；入职以后，薪酬、考核、晋升和岗位竞争回到普通员工体系，犯罪记录只在确有必要的范围内保密使用；当普通招聘渠道越来越少因身份直接拒人，专项名额随之减少。

“妈妈岗”更成熟的形态也是如此：最初用身份把弹性工作交给育儿女性，后来把弹性排班扩展给有照护、学习或健康需求的员工。妈妈身份退出，弹性需求留下。对应刑释人员，应该是刑释身份退出，与岗位有关的风险判断留下。

真正的社会融入，不是给每一个被歧视的群体修一条专属通道，而是让他们最终有资格走普通人的那条路。

今天，人们会说“胖东来招聘了30名刑释人员”。十年以后，他们中也许有人已经成为店长、物流主管或技术负责人，也有人拿着这段工作经历进入另一家公司。一个真正融入社会的人，不该一辈子都被介绍为“那个胖东来招聘的刑释人员”。

衡量这场实验是否成功，真正有价值的指标并非20个名额以后变成多少个，而是这些人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这20个名额，普通招聘又何时不再先用过去清退他们。

胖东来这20个特殊名额值得存在，但它最好的结局，是有一天招聘公告里不再需要写下“刑释人员”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