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后做什么?”
“做一个理发师。”
2015年夏天,在美国波莫纳学院的一间办公室里,教授埃里克森问大学三年级的孙中伦以后要不要继续修读哲学。“我认为你身体里有一种才华,你要抓住它。”教授说。孙中伦回答说,他打算先休学一年,去做理发师。
波莫纳学院是一所世界顶尖的文理学院,孙中伦在这里修读政治经济哲学和德语专业,是罗德奖学金的最终候选人。大三那年,朋友都已各寻出路,孙中伦选择了回国“流浪”。这也成为了他的非虚构作品《回来》一书的由来。
在出发之前,孙中伦的许多亲朋好友不能理解此举。父亲跟他说:“你会改变主意的。”美国波莫纳学院学院的老师们倒是表示了赞同和支持。种种不可回避的困惑推着他回到中国:他觉得自己人生经历匮乏,对别人的生活感兴趣却不了解;他迫切想要做些什么,而不是只停留在对“自由”等概念的口号式的追求上。孙中伦隔壁宿舍有一位同学,大四上学期没写毕业论文,休学回非洲老家和家人一起盖房子去了。他觉得这种选择“非常了不起”。
“我想成为怎样的人?将来要走怎样的路?”他模糊地意识到,“如果自己对身边人一无所知,那该如何知道自己的位置?如果对这个世界缺乏经验和好奇,又怎能说自己是智性的?”一天晚上,他躺在学校的天窗下,答案渐渐浮现出来——“明年不上学了,回去(中国)做一个理发师。”

回国后,他没有立即圆理发师之梦,而是先后经历了另外五种工作和身份:东莞工厂里的工人、大理民宿的“店小二”、甘肃定西的初中老师、北京单读的新媒体编辑和成都漆器厂的学徒工。“我会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可我并不知道那是谁。”孙中伦由此开启了一段“寻路中国”式的现实探索。在这一年的“打工”之旅中,他通过不同的身份与不同环境里的人们对话,记录下了他们的故事,也记录下这些故事中的自己,一边生活一边写作。
他落脚的第一站是东莞一家生产电容器的工厂。一开始,他被分到分选组,负责挑选成品电容器,把好的留下,坏的扔掉。他在这里认识了18岁就出来打工的刘承、从文秘做到工人的王姐、年纪轻轻却异常沉稳的“许领班”......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来来去去,王姐跟他说:“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故事,但都被自己在内心封存了起来,一致保持沉默。”孙中伦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沉默。
刘承负责印字,每天开3台印字机器,要挨个检查几毫米大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孙中伦问他是否觉得无聊,刘承苦笑着说“还好”,有时干坐着挺难熬,这份工作也让他本来就不怎么好的视力变得更差了。刘承农村出身,高一辍学,和四个玩得最好的朋友开了家面包加工店,一年后因生意不景气出来打工。在工厂的一年,他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讨厌,每天在工作、看电视和玩游戏中度过。王姐以前做文秘,看不起工厂里的工人;后来上了年纪,不得不在一个又一个工厂里辗转。她现在觉得做工人也挺好,只要“不偷、不抢、做一个善良的人,让上一辈的恶不传承下去”就好了。
在工厂待了大概一个星期,孙中伦辞工了,他对这份缺乏创造力的工作很快厌倦。接着,他去了大理、定西、北京,最后辗转成都,成为了一名漆器厂的学徒工。
这家漆器厂成立于1954年,至今已有60多个年头。在1990年代的生产高峰后,漆器厂遭遇了停产、地震等波折,“仍不可思议地活着”。如今,为数不多的人坚守着刷漆、做漆器这些古老手艺,不愿被工业化的浪潮一下子淹没,孙中伦遇见的尹师傅是其中一位。2015年,她63岁,做了42年漆器。22岁那年她被一件“绿宝砂”漆器征服,她形容它“像大海那么漂亮,蓝绿蓝绿的,特别亮”。尹师傅跟孙中伦说:“我想,什么时候我要把记忆中的这件作品做出来。”这一做就是42年。孙中伦在书里写了这么一句话:“历史很长,时间在这里停留很久。”
孙中伦说自己喜欢写“日常”,有些细节令他着迷和感动。东莞工厂里的工人们,如何对抗日复一日的重复、无聊的生活?漆器厂的手艺人们为何在工业化的浪潮中坚持传承一门手艺?孙中伦倾听和记录着不同的答案与声音。他也想通过这份记录来完成自己叙述的目的,他想“让人们都知道,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有意义的”。
理想国 | 台海出版社 2017年6月
从漆器厂出来,他的行程暂告一段落。离开课堂一年,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在工厂,人们称呼孙中伦“查户口的”,他总喜欢寻根究底: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打了几年工,问题一个接一个。他感谢别人愿意和他交谈、对他诚实,也为不能帮助改善他们的生活境遇而感到无力。对于这一年的“回归”生活,热爱和厌烦参半,行程即将结束,孙中伦有些不舍:“我知道,我的旅途就要到达尽头了,这让我感觉忧伤。”
在听那么多人讲述了幸福或不幸的经历后,孙中伦找到了自己与他们的共同点:在这个疯狂扩张的时代,大家都是“进步的列车后面远去的弃儿”,被抛弃、被疏离。书写“弃儿”意义何在,他写道:“历史只是‘胜利者的历史’,但历史却不是只包含胜利者的。我首先觉得我自己的生命是有价值的,也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时代的人是有价值的。所以我就愿意去写他们。”
《回来》中的一年,是否解决了孙中伦休学前的种种困惑?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他说写作消解了他先前感受到的“存在主义的危机”——摆脱碌碌无为的生活状态,用新的经验去冲刷它,从而全新地、清醒地认识自己。“写作能让你清醒地面对过去和现在。一旦你清醒了,伤痛和困惑就没那么强烈了。”
在此番对于非虚构作品的尝试中,他更注重作品的文学性,而不想单纯复述一个故事。作为一位年轻的写作者,孙中伦认为自己仍有不足。他热爱写作,又觉得写作是一个和自己斗争的痛苦过程,尤其是在还写得不太好的当下。
回来又回去,这场亲身生活的“实验”仍在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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