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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川雅之:日本就像一个“文化垃圾箱”

日本就像一个“文化垃圾箱”,经由亚洲诸国,尤其是中国,将世界各地的宗教与文化悉数吸纳进来,并使它们在日本共生共存。

黑川雅之设计的和风餐具

按:日本的审美意识一直是值得关注的话题。特别是战后日本经济崛起,其文化艺术的传播显得尤为突出,在工业设计、建筑领域也有卓然成就。普利兹克建筑奖创立40年来,就有7位日本建筑师接连获奖。此外,无印良品、三宅一生等日本设计也已风靡全球。

日本美学究竟有何独特之处?在建筑师与设计师黑川雅之看来,日本就像一个“文化垃圾箱”,“经由亚洲诸国,尤其是中国,将世界各地的宗教与文化悉数吸纳进来,并使它们在日本共生共存。”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日本设计师原研哉也曾有类似说法,在接受采访时,他特意把世界地图横过来,指出日本就像是世界尽头的漏斗,无条件地接受了所有的文化,并将之消化吸收,最终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

这种兼容并包的态度,对于在传统和现代之间踟蹰的中国艺术、建筑、设计领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范例。近年,介绍日本美学的书籍不少,尤其是日本的建筑师、设计师,往往有很多真知灼见。黑川雅之曾在《日本的八个审美意识》中探讨过很多相关问题,这次他在新书《设计与死》中延续了自己以往的思索。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经出版社授权选摘了其中部分段落,以飨读者。

黑川雅之

设计与死(节选)

文 | 【日】黑川雅之  译 | 匡匡

全无秋意的秋日里,对日本审美意识的一点思考

最近我常到中国去,同中国人打交道越来越多,交情日益深厚。虽说与单个的中国人之间不乏共鸣,但与此相悖的是,我总会为中日两国文化间时至今日依然存在的巨大差异与隔阂而备感惊讶。

日本就像一个“文化垃圾箱”,经由亚洲诸国,尤其是中国,将世界各地的宗教与文化悉数吸纳进来,并使它们在日本共生共存。但这种共存又并非杂煮乱炖一般简单烩成一锅便罢,而是将其升华为独一无二的独特文化,我觉得这种独特性堪称奇迹。日本的审美观念迥异于东亚其他各国,甚至无法用“东方审美”一词粗略地加以概括。我认为,更不能单纯以“东方”“西方”之类的概念或范畴去进行对比。

日本审美意识的根源,我认为在于如何看待自身与世界的关系。日本人既为秋日晴空下如火的霜叶而欣悦,又热爱瑟瑟秋雨中凄寒的愁绪;既留恋夏日将逝、暑意尚未褪尽时的点点余韵,又动情于枯叶飘零、秋日将尽之际,生命流逝的凄美。将死亡看作生命的另一种形态并接纳它的这种自然观与生命观,便是日本审美意识的根源所在吧。如果不存在对于寂灭消亡的欢欣之情,就无法生出对中秋明月的怜惜之意。以此为出发点,才产生了对人的情感、对美的定义、对街道的构思、对建筑空间的设计,以及各种规矩礼仪、相爱方式,才孕育了日本人的审美意识。

明治维新以后的日本人,在意识观念方面,一度是西方近代思想的奴隶。如今,终于努力从中解放出来,开始回归日本人原有的心态。而且,世界各国的人们也开始渐渐留意到这一点。我也逐渐察觉,日本审美意识之中,存在一种能够预示未来世界形态的秩序感。

黑川雅之的设计

对匠人的感受力心怀憧憬,却求而不得

如今说到“做东西”,都是制造商在从事此业;而在过去,“做东西的行家”指的却是匠人。所谓做东西,就是对原材料进行加工。所以,匠人们时常会和原材料进行“对话交流”,去了解它们的“心情和想法”。然后,在加工的过程中,逐渐培养对原材料的感情,以及与原材料“心心相连、息息相通”的一体感。

原材料属于我们身边自然的一部分。与原材料建立对话,意味着与自然展开交流。人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因此,所谓匠人,就是领会到自身与自然的一体感,从而去和原材料对话的人。

设计师的不足之处,在于从专业技能上很难和原材料达成一体感。日本人从不把自然当作“对象”去理解。西方人却会站在自我的角度,将自然当作对象加以观察和审视,将其加工处理成适合自己的模样,由此科学应运而生。而与自然抱有一体感的日本人却很难这么做。日本人总会考虑“尽量不通过加工来制作物品”,因此和服、料理、住宅等多半会以“减少人为加工痕迹”的方式去制作建造。

从事设计工作的我们,总会羡慕匠人的高超感受力,却又求而不得。

归根结底,建筑也好,设计也罢,都是“爱的问题”?

某次学术研讨会上,在进行了各种各样的讨论之后,我发言:“归根结底,建筑也好,设计也罢,都是‘爱的问题’。”话音刚落,听者面露愕然之色,说:“抱歉,我无法跟黑川先生交流下去了。”随后便不再搭理我。另一次发生在早稻田大学,印象中我面对学生也说了一番同样的话。最近,我发现当年的那名学生已经成为专业建筑师,并出版了自己的著作。在书中,他引述了我之前的原话,“有位黑川老师曾说……”

既然对方礼数周全,寄赠了自己的著作给我,可见当年并没有要跟我绝交的意思。可是,从他的表述中可以看出,对于我的这句话,他并不觉得感动,而是颇感惊讶。

“归根结底,建筑也好,设计也罢,都是‘爱的问题’”,这句话的确令人震惊。“爱”这个词太普通、太平常,并不适合拿来阐述哲学和思想,更何况是建筑与设计。对方大概是想告诉我:“拜托,别说得那么极端,好像所有问题最终都可以用一个‘爱’字来总结!”

我想介绍一个美国印第安原住民长老的故事,记得是从《今天是个适合死亡的日子》(南希・伍德著)这本书中读到的。在书里面,长老如此说道:“我知道远处的那个青年和立在那里的树木、岩石都在想些什么。”他说,往昔自己与这些事物是一个整体,但在今世,大家告别彼此,各奔东西,化身成不同的形态。虽说彼此之间各不相同,但因为过去曾为一体,所以能够明白对方的心情。这便是印第安人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自然观。经由这种“一体感”,他们体会到与他人、树木等事物的联结。

长老是在讲述一种“与离别之物息息相通、一体相连”的感受。如此想来,我觉得也可以这样说——男女昔日同为一体,如今,由于“一分两性”,所以总在相互吸引。大概在长老眼中,与其说是“两性相吸”,倒不如理解为“灵魂深处的爱”才更恰当吧。事物一旦分离,就成了超越自身理解的存在。尽管如此,分离的两方也总在彼此吸引。这其中的哀愁与喜悦,我在他的叙述之中领悟到了。

在我看来,日本人依靠互相体恤去调和彼此的关系,从而活在世间。西方世界有基督教,西方人将价值判断的权柄交托在神的手中,人们靠遵守神制定的准则,才实现了共生共存。而在日本,这种共存依靠的却是“彼此体谅、为人着想”。日本人不倚仗神的管理和指引,而是凭借爱彼此相连。

声音与声音之间,画与画之间,物与物之间,都存在某种间隔。正因为有这些间隔,事物才构成一个浑然充实的整体。所谓的“间”与“隔”,究竟是指什么呢?在间与隔的作用下,声音与声音分离,人与人分离,由此才生出了人与人之间的体恤。而人与人、音与音、物与物的“间隔”,就靠一种“恢复原形”的驱动力来弥合。为了实现美妙动人的调和,“间隔”的存在不可或缺。

曾经在一起的人或物,彼此分离,陷入不安。每个人,每一物,为了消弭这份“分裂的不安”,会对彼此生出关照之心,而这样的互相关照,便是“间隔”。在我看来,这岂不就是爱吗?“间隔”之中,有一种潜在的聚合力。是分裂与聚合两股力量的抵牾与争执,充实了将人与人、物与物区隔开来的空间。

“空间”这个词,由“空”和“间”两个字构成。实际上,在日本文化中,“空”也好,“间”也好,都是充实的。它们和西方的“space”一词,蕴意相差甚远。“space”意味着空空如也、空荡无物,而日语的“空”和“间”,却是扎扎实实充满了意义的所在。“归根结底,建筑也好,设计也罢,都是爱的问题。”当我说出这句话时,“爱”这个让人怯于启齿、隐隐有一丝羞耻感的词语背后,存在着这样深刻的背景。

建筑与产品,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空间而存在的。这样的空间,是张力满满、充实的空间。并且,人与人在不具有整体性的情况下,凭着个体之间的体恤关照而达成的调和不是依靠“神的秩序”,而是通过每个人的爱确立起来的秩序。不具备整体性的、个别的微小单元,凭借关心与爱去构建它们之间的关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换句话说,“归根结底,建筑也好,设计也罢,都是全体要素之间如何调和的问题,也是独立的每一点思想如何聚集,最终产生出审美意识的问题”。

(本文摘自黑川雅之新书《设计与死》,发表时有删节。)

《设计与死》
【日】黑川雅之 著  匡匡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18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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