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芒，法学学者

公元前六世纪，春秋时期的郑国，出现了讼师的鼻祖邓析。

邓析同时是“诸子百家”之一，是中国古老哲学流派“名辩之学”的倡始人。史料记载，邓析运用他的“两可说”，可以完成“以非为是，以是为非”的推衍。这样一来，以邓析为先祖的后世讼师们，由此也就或多或少地蒙上几分诡辩家的色彩。

但是，与其说邓析“以非为是，以是为非”的名声连累了后世的讼师，倒不如说是后世一些带有市井习气的讼师给哲人邓析的形象抹了黑。面对利益诱惑，这类讼师有时会主动模糊正与邪、是与非的标准，甚至不惜去做一些鸡鸣狗盗之事，以迎合当事人的不当诉求。

《清稗类钞·考试》中，就有这样一起事例：

在江西、福建交界的铅山县，有一富翁“起家胥吏”。

胥吏，是没有官位、在基层为官府办事的下等小吏和差役。明清科举，对胥吏有特殊的歧视：朱元璋曾下诏，认为胥吏“心术已坏”，命令“不许应试”。到了清朝，发展成胥吏及其后代均不得参加科考。被歧视者，总是渴望翻身，史料中的这位富翁，早年做胥吏受尽了官员们的白眼，如今发财富贵了，便打算让儿子去参加科举考试，希望下一代由此步入仕途，混个一官半职来荣宗耀祖。可是上述那条规定，恰恰就成了一道过不去的门坎。

富翁到处送礼行贿，花了不少钱打点，乞求各方“融通”，让自己的儿子能改换身份参加科考。县署里的官老爷“均受请托”，因拿了他的钱而“无他言”，也都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绿灯放行。可是偏偏三街四邻“诸生童”的家长们不答应，纷纷揭发富翁早年做过胥吏，其子没有资格同当地的孩子们一起参与科考竞争。

更为麻烦的是，县城中不少百姓，手中甚至还握着该富翁当年做胥吏时因公差上门留下的“差票”，上面有他白纸黑字的签名，成为他“起家胥吏”的铁证。

富翁“百计图之不可得”，身边那些“出入公门”的上层社会朋友也都表示“无策”。正郁闷间，一日，有个老讼师自报奋勇，“踵门”而来。老讼师说出对策，向富翁夸下海口：“与我二千金，吾为子成之。”

富翁“大喜”，决计依他。

这日，老讼师出了富翁家门，就派人在县城四处张贴小广告，大意是：某生乃胥吏之子，违规赴县城参加科考，吾辈“必効死与理论”，打算到官府揭他底细，阻止他的儿子进入考场。但是告官需要证据，需要各位共同参与举报。凡家中保存有该胥吏当年所签差票，愿意拿着一同见官举报者，必予重金酬谢。为保证举报成功，特此恭请诸位先将保存的差票拿来过目，一经认定有效者，退还本人持存作为证据，并即致酬钱三千文。

街上的帖子很快得到响应，许多参试生童的家长们本来就想举报，一听有人组织，还有人发钱，就都拿着差票前来验证；家中没有生童的，为得到酬金，也都尽力翻找家中当年所存差票，以供认定。一时间，小县城里所能收集到的证据，几乎都经过老讼师一伙人“甄别确认”，过后又都一一退还，约定到时候大家一齐提交官府，作为呈堂证供。

数日之后，能来的都来了，剩下零星前来提供证据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为了无所遗漏，这伙人又提高奖励，“增酬五千”，务必做到“一网打尽”。最后，酬金“增至十千”，确已没有人再能拿出新的证据，老讼师这才暗中回到富翁家中，对他说：所托之事已经办妥，再无他虑，令公子可以前往应试了。

县试开考之日，富翁之子赫然步入考场，引得“诸生童咸哗然”。按照事先约定，由老讼师一伙出面组织，众生童的家长们成群涌入县署，拿出他们手中的那些票证，向官府举报富翁父子违规参加科考的作弊行径。

富翁受到传唤，来到县署，则按老讼师的暗嘱故作无辜之态，声称自已出身清白，遭人污蔑，并提出相关票证皆为伪造，请求官府予以查验。如果查验为实，自己甘愿领刑受罚。主管官员于是下令：“取诸票详验之。”

但查验结果令人惊异：所有提供上来的差票，票面上签署的胥吏姓名“咸系挖补后所填”，几乎都被人做了手脚。

这么多的“铁证”，怎么都成了假的？

原来，这些差票上挖补、改写的痕迹，便是老讼师的“杰作”。此前，正是他派人以收集证据为名，利用对票证进行所谓查验并予归还的时间差，乘机对这些原本毫无瑕疵的票证动了手脚。这些手脚做得极为精细，以致于归还时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如今被官府判为假证，众人惊愕之余“无可置辞”，有口难辩，只得吃哑吧亏，眼睁睁看着昔日胥吏之子步入考场。

而那位昔日曾为胥吏，借此机会一举成功洗白了自己身世的富翁，则暗中“以二千金酬讼师”，完成了他们的黑幕交易。

中国的科举，曾经是世界最为先进的选官制度，给无数平民学子提供了晋阶之机，但对于胥吏等特殊身份者特别是其后代的限制，则形成了对少数个体的不公平。从这个角度看，老讼师所为，似乎是援助了这一不合理规定的受害者。但其所用制造伪证、瞒天过海的手段，则确实为人不齿。更何况，这种鸡鸣狗盗式的做法，其出发点不过是为了牟利。

两千年来，在中国古老的土地上，讼师这朵生长于司法体制之外的“奇葩”，在官与民之间、暗与明之间扮演着百变多端的角色；这些富有民间传奇色彩的“智者”们，也以其亦正亦邪的表现，成为挥舞于正义与邪恶之间的一把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