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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奸的幻想与反强奸的立场:性欲与个人价值该如何调和?

有过强奸幻想同时拒绝强奸文化的人,在这个文化审查日益严峻的时代,该如何调和自己的性欲与意识形态?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Paul Rubens)作品,《劫夺留奇波斯的女儿》(Rape of the Daughter of Leucippus,约1618年)。图片来源:AltePinakot

“强奸幻想,是女性性幻想中最为常见的一种。”M是美国的一名性癖好教育者。各种研究在将这种幻想的频率和普遍性量化的过程中,产出的结果天差地别。有限的样本容量、各不相同的研究方法,以及潜在反映偏向的影响(response bias)——受访者在回答诸如性与欲望这样的禁忌话题时会有所顾虑,凡此种种都会导致结果出现偏差。不过研究也表明了,多达62%的女性在一生中至少曾有过一次对于非自愿性行为的幻想,其中有14%的人幻想频率为至少每周一次,约9-14%的人认为这是她们性幻想中最常见也最喜欢的一类。有些女性会与自己的伴侣将这种幻想变为现实,比如说M,她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指导人们如何为彼此营造一个约定的、安全而舒适的环境。

贾斯汀·莱米勒(Justin Lehmiller)是一名美国社会心理学家,同时也是印第安纳大学金赛研究所关于性、性别和生殖领域的研究员。他专门研究了性幻想,并且在2018年出版了新书《告诉我你想要什么》(Tell Me What You Want)。“有必要说明一点,在有这种强迫性行为幻想的人中,绝大部分都不曾受过性侵害。”莱米勒表示,事实上,强奸幻想在大部分人群中似乎都十分常见。这大概能够解释为什么长久以来女性色情片市场总是主打非自愿性行为。帕特丽夏·霍利(Patricia Hawley)是德州理工大学的一名教授,研究性别与权力,她在自己十年前参与合著的一篇论文中写道,这种幻想“惯乎平常……甚至有些传统无趣了”。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对于那些有过不堪经历的人来说,这种幻想难免令人膈应。各种文化批评家更是让这种不适感永续长存。有人会说,强奸幻想对那些从小被教育不该有性冲动的女性而言,是一种保护机制;还有人称这是强奸文化的直接反映,而且已经被内化成个人的渴望——这是父权制对人们的洗脑;更有观点认为,对那些遭遇性侵后依然保有这些幻想的女性来说,这就是施害人加之于她们身上残留的控制。霍利强调说,“在一个舆论领袖的影响下,强奸幻想已经被病态化了。”

关键就在于如何权衡。用M的话来说,就要在“操他妈的父权制”和“操我,爸爸”之间找到平衡点,这个问题在现代文化的环境下尤为突出,特别是这么多年来全世界反性侵文化运动已经声浪渐强,而近两年反性骚扰运动的推展也引发了人们对性规范的审视。

“反性骚扰运动有点把事情混为一谈了。”霍利说。她强调,自己也是这一运动的一份子,但另一方面她也认为,这种文化叙事中的一些元素会给强迫性幻想贴上病态的标签。那么,这么多有过强奸幻想同时拒绝强奸文化的女性,尤其是在这个文化审查日益严峻的时代,要如何调和自己的性欲与意识形态呢?

这是一个异常艰巨的任务。学者和文化评论家们提出了各种理论来解释强奸幻想——有的人将其视为一种病态,有的则不这么看,但没有多少人的观点背后有论据支撑。霍利指出,一些学者的理论完全建立在他们对性幻想的个人解读上。不过她也承认,如果每个人都想深入研究这些文章并且解构每一种解释,面面俱到,孰好孰坏,这并不容易。

《强掳萨宾妇女》

还有一种吸引人的解释,即强奸幻想不是我们文化建构产生的不良后果,而是人类动物性的固有表现:雄性天然主导,女性则自然处于顺从低位。但霍利指出,这种进化论的角度往往过于倚重单薄而过分解读的证据。M补充说,对于那些正在探索这种幻想、那些意识到当代文化给他们的欲望留下烙印的人来说,这样的理论难以令人信服。许多进化学方面的理论归根结底依然将强奸幻想归于病态。比如说,其支持者会争辩称服从和强奸幻想已经逐渐演变为我们女性祖先的应对机制,以便在男性祖辈系统性的强奸中存活下来。

然而除此之外,这些学者们并没有考虑到另一个现实:男性也可能拥有被另一个强势女性或男性支配的性幻想,他们也可能经历不同程度未经同意的或是暴力的性行为,这一点霍利和莱米勒都有所提及。霍利表示,男性在这方面的经验基本不受文化批评家的重视,也不像女性那样成为学术研究的课题。

无论如何,如加利福尼亚州的性治疗师苏珊·布洛克(Susan Block)所说的那样,“大多数人类幻想都受到了我们文化的影响,他们不只是‘自然而然’这么简单。”在一个没有性别等级和性虐待的乌托邦里,也许这种幻想就会销声匿迹,但M认为,人们可以去感受、去探索它们,毕竟性幻想和强奸本身有着云泥之差。

大多数有过强奸幻想的人,尽管他们往往会进行持续反抗,却还是有着确确实实的渴望,而且有时候他们幻想的只是没有明确同意的性行为。带有这些幻想的人最后能从中得到力量,不管这种力量来源于对自己白日梦的全权控制,还是与自己信任的伴侣在日常对性的讨论中稍微受限但仍然有力的掌控。

即便是在强奸随处可见的文化中,对它的幻想也没有单一的解释。M指出,有的人可能会借这样的幻想,来消化自己目睹现实生活中各种性暴力后的感受。布洛克也表示,“推翻等级制度往往是人类性的一部分,而侵犯则是那个唤醒我们、激发我们情欲的东西。”对于那些有过直接性暴力经历的人来说,强奸幻想也许是他们重申自己在性方面的主动性和掌控力的一种方式,有的人也会利用霍利的研究,认为占主导地位的人也更喜欢其他强势的人。还有一些性治疗师则指出,在性行为中占主导地位的人也许想要放弃自己的统治,并且在可控的心理和物理空间中享受屈服感。

布洛克发现,和要搞清楚为什么人们可以“看着恐怖片里的人被碎尸,残忍谋杀”比起来,人们为什么能够在强奸幻想与反强奸的立场之间自洽比她想象得要好理解得多。不过,人们是如何调和幻想与个人价值的呢?

就算我们脑子里这些念头和真正的强奸之间界线明确,一旦它们被贴上“强奸幻想”的标签,就很难得到一个解决办法。“带着这样苛刻、沉重的名头,会让这种幻想听起来十分可耻。”M解释说,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人会改变术语的名字,转而使用“双方同意的未经同意性行为”(Consensual non-consent),在拥有“性怪癖”的群体中已经是个流行词了,另外,霍利在她的研究中还使用了“强势屈服幻想”这个说法。

M指出,如果有过强奸幻想的人能得到一个空间,大大方方地解构自己的想法,事情会好得多。另一方面,在这个少数癖好群体以及学术圈里,也有人担心万一公开谈论这种强迫性幻想会给反反性骚扰运动煽风点火。M补充说,“这样辩护律师就又有新说辞,可以利用这些幻想来反驳受害者了。如果我被认识的人性侵犯,那么得到正义判决的机会比普通女性更少,几乎为零——因为我对双方同意的未经同意性行为感兴趣。”

这是个令人难过的现实,因为公开的讨论对那些有过这种幻想的人来说,可能是避免困惑与自我责备的关键,能让他们转而安全而有建设性地去探索自己的想法。但在今天,我们的文化便是如此:不稳定、不舒适,人们要想明白自己脑袋里关于性的想法不仅十分常见而且合理正当,有时要付出痛苦甚至被孤立的代价。

本文作者Mark Hay常驻纽约布鲁克林,文章多刊登于《君子》(Esquire)、《经济学人》等杂志,内容涵盖文化、性、信仰和身份认同政治。

(翻译:马昕)

来源:Aeon

原标题:Fantasies offorced sex are common. Do they enable rape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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