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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外出农民工比重在下降?一个乡村视频拍摄者背后的经济学

原因就是有越来越多像张俊杰这样的创业者在本地就业,通过网络连接外部世界,在本地从事非农职业,而不再需要像20年前他的老乡一样奔走他乡。

2020年7月25日,在江西省德兴市泗洲镇举办首届水果采摘节,当地党员干部部通过网络直播,现场做水果抖音直播代言销售。图片来源:人民视觉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傅蔚冈

越来越多的人到抖音上卖货,这是近年来电商界的大事,也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的疑问,为什么分享生活方式的短视频平台会成为商品交易的场所?业界通常会以直播电商为例来解释,直播提供了比平台更为丰富的商品展示形式,配合主播的精彩解说,当然转化率要好很多。为什么没有直播的短视频也可以带货?

直到有天我在抖音上看到一个名为“大山里的秘蜜”的账号,才对抖音做电商这件事有了感性的理解。“@大山里的秘蜜”是一个创建于2018年的账号,目前已有近260万粉丝。从抖音的第一条视频开始,@大山里的秘蜜就没有背离过农村和农业这个大背景。我在翻看短视频时,似乎在这里找回了我的童年和青少年:小伙伴在溪边嬉戏,在山上摘野果,在田间参加农忙……非常自然,我就在橱窗里下单买了红薯条。过了3天,我在上海的办公室收到了红薯条,打开一尝:甜糯可口,果然是童年的味道。

@大山里的秘蜜的作者叫张俊杰,是一位来自浙江松阳的90后。为什么会想到在抖音卖货?他的回答很佛系:“家里本来就是闲着,去接触总不会错。”细问下,更为重要的原因他觉得电商是大趋势,可以把家乡的名优特产卖到全国各地;但是传统电商渠道可能成本过高,挑战头部的难度太大。

这时候刚刚推出电商服务的抖音就进入了张俊杰的视野。做抖音,最重要的是记录真实生活,张俊杰就和账户名“@大山里的秘蜜”一样:记录自己养蜂、卖蜂蜜和家乡特产的生活。

但抖音带货又不同于单纯的做个主播,做农产品又是难上加难。而且农副产品属于季节性时令产品,具有明显的销售期,像蜂巢只有3个月左右的销售期,明前茶叶和非明前茶,价格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对张俊杰团队是个非常大的挑战。

所幸的是,张俊杰的团队中有电商运营经验的兄弟。他的堂兄以前在杭州做淘宝,每年也能挣三十来万;听说张俊杰在抖音卖自己的农副产品,于是就关闭了淘宝店,从杭州返乡一起创业。

我问张俊杰,卖货过程中最大挑战是什么?他毫不迟疑地说,货物的真假分别。“比如百花蜜的口感和市面上的会不一样。手工晒制的东西,品控非常重要。前年(2019年)我们团队发现有乡亲为了利益,会把陈笋放进来冒充新笋干。对于这种行为,我坚决反对并决定,不再收购他们家的农产品。”为什么要对乡里乡亲做这么严格的规定?“卖出去都是家乡的口碑,如果货品不好搞炸了,以后就没有人光顾我的店,甚至不会光顾整个松阳的农特产了。”

“卖出去都是家乡的口碑”,正是因为对货品的严格把控,@大山里的秘蜜以自己的口碑获得了用户的关注,买它的产品也就水到渠成。张俊杰告诉我,现在6000斤左右的茶干,2个月左右就卖完了;1万多斤的笋干,也就2-3个月。

现在张俊杰的客户遍布神州大地,黑龙江、新疆、内蒙古、西藏……这些以前只在地图上出现的地名,现在因为有了客户这个关系,这些地名不再显得陌生。我问张俊杰有何感受?他说:“很开心,又觉得运费太贵。”

因为张俊杰抖音橱窗里的商品价格全都是包邮,这里的包邮并不是通常理解的“江浙沪包邮”,而是所有区域都包邮,这意味着同样一件商品运到不同地方的成本完全不同,甚至在某种情况下还会出现亏损:单笔货值不够高,但地点足够偏远。遇到这种情况,又是什么感受?“尽管我们会补贴客人一些运费,但是能让远方的客人品尝到家乡的风物美食,在内心深处又是开心的。”

我在张俊杰的“甜蜜”创业经历中看到了新一代年轻人的勇气,同时还解答了我最近一段时间的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些年来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外出农民工占农民工总数的比重反而下降了?

过去十年中,尽管农民工和外出农民工的总量都在增加,外出农民工的比重却在总量中逐步下降。2009年,外出农民工约占农民工总量的63.25%,而在2019年外出农民工只占农民工总量的59.93%。

该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于2008年底建立的农民工统计监测调查制度,其目的是为全面、及时、准确地反映农民工数量、流向、结构、就业、收支、居住、社会保障等情况。国家统计局根据该监测从2009年开始按年度发布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报告显示,2009年度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2978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4533万人;十年之后的2019年,农民工总量达到29077万人,其中外出农民工17425万人。

改革开放之初的80年代,是长期以来本地农民工数量大于外出农民工数量的阶段,也就是学界说的“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时期——农民放弃农业生产但仍就近在村镇务工。相关统计数据显示,1988年,中国农民工总量在1.2亿左右,其中乡镇企业职工约有9000万,外出农民工约3000万,而跨省流动的人数为500万左右。之所以跨省流动规模不大,主要原因是改革开放初期,全国统一市场尚在建构之中,交通网络等各种因素都限制了劳动力跨地域流动。

而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和交通网络的发达,越来越多的农业人口从事非农生产,工作地也从本地转向了外地。外出务工之所以会成为农民工的选择,原因就是工厂和市场都在外部,只有走出去才能融入到大市场中获得经济增长的红利。到城市去,东南沿海地方去,是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城市化和工业化的主旋律。迄今为止,外出农民工的数量还是超过本地农民工,但是外出农民工占农民工总数的比重在逐渐下降。 

为什么外出农民工的比重在下降?原因就是有越来越多像张俊杰这样的创业者在本地就业,通过网络连接外部世界,在本地从事非农职业,而不再需要像20年前他的老乡一样奔走他乡。

互联网,准确来说是移动互联网的崛起改变了这个进程。其实,这个趋势在10年前就已经显现,淘宝村就是中国农民通过网络就地参与全国市场分工的实践。如果说淘宝村的兴起是中国农村数字经济的1.0时代,那么抖音村则是中国农村数字经济的2.0时代。和淘宝村最大的不同是,淘宝村是在乡村开始工业化生产将产品卖到全国各地去,而抖音村则不只是卖货——将当地的农产品卖到全国各地,同时还在输出一种生活方式。 

乡村振兴,是这几年来公共界经常讨论的话题。如何振兴乡村?不同专家开出了不同的药方。我在@大山里的秘蜜抖音账号里,看到了乡村振兴的另一种可能:通过数字技术将山村和外部世界连接起来,山村生活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可持续的经营模式。

国际贸易领域有个名词叫技术外溢,说的是外商投资、跨国贸易等对东道国相关产业或企业的产品开发技术、生产技术、管理技术、营销技术等产生的提升效应。同时外溢又可以分为平行外溢和垂直外溢,前者是指对当地竞争企业的技术创新的示范、刺激与推动;垂直外溢是指对当地上下游关联企业的技术进步的示范、援助与带动。

其实,技术外溢不只是存在于国际贸易领域,在包括短视频等任何领域也适用。据张俊杰介绍,他是整个松阳县最早从事短视频创作的,在他的影响下,现在整个松阳县百万以上粉丝的主播就有三五个,二三十万粉丝的主播有三十来个。要知道松阳只是一个二十来万常住人口的小县城,如此密集的网红主播,在各大一二线城市都很少见。

最有可能解释是,张俊杰的抖音经历不只是感染和激励了乡亲们在抖音上创作,更重要的是将短视频的技术外溢了,更多的松阳人因此能在抖音上发出自己的声音。更多的人在抖音上发声,又能带动更多的卖货,仅在2019年,@大山里的秘蜜的销售额已经超过1500万元,蜂蜜、笋干、茶叶等当地特产源源不断地从抖音直播间走向全国各地。

张俊杰所在的松阳县横樟村,因为@大山里的蜂蜜所带来的巨大流量,成为了丽水的首个抖音村。如前所述,抖音村和淘宝村最大的区别是,作为内容分享平台,它不只卖货,同时还通过短视频向粉丝们介绍一种生活方式。通过@大山里的秘蜜,很多人看到了张俊杰和他的小伙伴对生活的豁达和乐观,同时要亲身体验“乡愁”。据说在在2020年的十一期间,很多粉丝赶到横樟村体验生活,“十一黄金周村里客房全都爆满,需要排队。”

无意之中,张俊杰用他的抖音号搭建了一座沟通乡村和外部世界的桥梁,抖音用户从这里了解和体验乡村生活,还能品尝当地的土特产;而张俊杰和他的乡亲们又从中获得了收入。抖音让乡村振兴成为一种可能,在这里,张俊杰不只是一个抖音达人,更是一个企业家,一个数字时代的企业家,只不过他的生产组织方式和传统企业有所不同:生活方式和当地特产是产出,广大农户是他的供应商,抖音用户是他的客户……而这恰恰符合企业家“创造性破坏”的特点:每一次大规模的创新都淘汰旧的技术和生产体系,并建立起新的生产体系。

在这种新的生产方式下,乡村振兴成为可能,这可能是张俊杰在创建抖音账户时所没有想到,也可能是抖音创始人在创立这一平台时没想到的:一个分享内容的社交媒体,最后会成为增加农民收入的生产力工具。

来源: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

原标题:一个乡村视频拍摄者背后的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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