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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永祥:我的养猫经历,以及我们该如何对待动物

玉林狗肉节在今年的夏至如期举办,依然招来强烈争议。理论上谈人应该如何对待动物,是一个严肃而复杂的道德哲学问题,而养猫对作者来说是一个摆脱自私与成见的道德启蒙过程。

动物保护主题的海报

按:全球最大规模的社会公益请愿网站Change.org上,有一项由加拿大动物保护组织Raise UR Raw发起的请愿:“取消玉林狗肉节”。该请愿的目标是获得600万人支持,目前已有465万人支持。600万这个目标达成后,请愿书将被递交给中国广西省长。请愿词中写道:尽管反对声越来越多,玉林狗肉节还是如期举行,这个残忍的“节日”和传统背后,是充满折磨的肉狗养殖场、被屠杀的“人类最好的朋友”。

广西玉林狗肉节在今年的夏至(也就是6月21日)如期举办,依然招来强烈争议。深究起来,中国吃狗的地方不止玉林,因而舆论中心的玉林,越来越像是一个凸显的符号,承载着人们在动物伦理上的巨大分歧。这些分歧我们听过太多次,一些人认为狗(或猫)是“朋友”而非食用对象,一些人质疑为何单从鸡鸭猪羊中挑出狗作为特别保护对象,一些人不置可否,觉得这些都是“多管闲事”。

来听听其中一种声音,它站在“保护动物”一方,极为温和。台湾学者钱永祥在《纵欲与虚无之上》这本文集中,特别收入一篇有关动物伦理的小文章——动物伦理也是他近年的关注领域。从自家养的一群猫说起,他并不树立靶心,只意在叙述一段“自我启蒙经验”。

猫与我:一段道德启蒙的经验

10年前的某一天下午,街坊几个小学生正在摆弄一只初生未久的小猫。他们从同学处要来这只还未断奶的幼猫,荒唐地给它“洗澡”,却又因为怕家长反对而不敢带回家饲养。妻子路过,他们请求“阿姨”接收这只狼狈的小动物。妻子一时心软,居然答应了。从此,我们开始养猫。

我用奶瓶哺乳的小猫一转眼就成年。由于我们的无知和放纵,它在不知何处怀了孕。在我们的卧榻上,它生下了四只小小猫。几经周折,其中两只留了下来,连同妈妈猫,三个人支配我们的生活之大半,直到今天。

我一向喜欢动物,对于自己豢养的猫咪自然更是疼爱。照顾猫的吃喝拉撒(包括吃草清胃的需要),我从不以为烦。猫咪需要人的陪伴、爱抚,我乐于奉献时间。坐在书桌前工作时,总有猫要爬上人腿休憩。睡觉时,猫也要分享被褥。在我们看来,几只小生命既然已经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就有义务好好照料它们。所幸我们没有小孩,用心照顾猫似乎并不构成负担,反而愉快、轻松,而又获得了许多感情的回馈和欢笑。

我们对猫的疼爱或许超出常情,引起了一些朋友的嘲笑。一个常听到的奚落之词,就是这种爱猫之举,反映了我们感情上的某种幼稚或者耽溺(朋友自重,还不敢当面说我们是因为无后,所以感情空虚)。确实,就常情来看,人与动物纵然会有情感的联系,可是由于彼此缺乏“共同性”(感情形态、思考方式、需求等方面的共同性),这种联系应该只能说是发乎人对其他生物的仁慈感,有限得很。到了饲主视动物为具有某种人格的家庭成员,认为自己有义务使动物过得满足愉快,甚至觉得动物跟自己在情绪上有平等的互动,那就未免有点病态了。对于朋友的类似讪笑,我们自惭有失成年人应有的世故与冷淡,通常也只好支吾以对。

▲钱永祥(右)、梁文道(左)2011年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演讲现场,演讲题为《动物伦理与道德进步》,视频

从理论上谈人应该如何对待动物,乃是一个严肃而复杂的道德哲学问题。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对待方式,应该受到道德规则的节制,大概算是不争之论。可是人类的活动所波及的范围极广,人以外的各种形式的生命,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呢?从各种动物、植物,乃至于河流溪谷山峰海洋,乃至于层层相套的生态系统,似乎各自都有某种存在的“价值”。有些人认为,“价值”这个概念只有相对于人类的需求才有意义,因此只要人类有需要,尽可以恣意使用这些资源。宰杀动物吃它的肉,砍伐树木夺取木材(君不见台湾大学新建的图书馆,收藏虽然无足以耀眼,却仍不忘以拥有“原木”书桌为傲?),推平山丘开发小区,流放污水荼毒海洋,似乎都是人类理直气壮的作为。可是这些做法,是否违反了什么道德规范呢?灾难发生后,“大自然反扑”等等警告,仍只是从人类的利害计算的角度来谈。究竟有没有其他的角度,让我们检讨“人类支配一切”的观点的错误呢?毕竟,让我们承认道德哲学的第一原理:只从第一人称的角度出发的思考,当然不能算是道德性的思考。

把范围缩小一点,动物与人类的关系比其他生物更为密切,因此动物在人类手下的牺牲也最可观。为了人类的口腹之欲,数以亿计的动物日日遭屠杀;为了人类的健康和美容,数以千万计的动物在实验室里累月遭折磨 ;为了人类的情绪排遣,数以千万计的动物被迫在扭曲的环境里经年扮演“宠物”的角色。这些庞大的数字直逼到你的眼前,如果你对自己行为的道德涵义还有所关心,你不能不在某个时刻自忖:我对待动物的方式,究竟有没有出问题?我使用动物(例如优雅地咀嚼其尸体残骸)的时候,究竟应该遵循什么道德规范?

我是一个还算勤奋的学术工作者,因此我也利用机会,格外努力阅读了不少有关动物伦理学(或者说“人应该如何对待动物”的伦理学)的文献(我还在孟祥森先生的带领之下,翻译了彼得·辛格的《动物解放》一书)。我学到了不少理论、事实材料,还有分析的角度。坦白说,任何以人类为价值中心的意识形态,大概都经不起这些新观点的挑战和驳斥了。人类对待动物——至少就有感知痛苦能力的动物来说——的方式,不仅应该受到道德原则的规范,并且人类对待动物的原则,与人类彼此对待的原则,其实不应该有太大的差异。只谈道德理论的话,一切以动物为工具(为满足食欲、学术求知心、商业野心或者情感需求)而损害动物利益的做法,都是在道德上错误的。这个原则不是没有例外,不过这种例外的情况要成立,需要道德上极为有力的理由。

  ▲彼得·辛格和他的《动物解放》

我的朋友们,绝少有人听得进这样的道德理论。他们可以反驳说,一套这样的理论,即使逻辑上无懈可击,可是由于其结论与我们的道德直觉和道德常识相去太远,太缺乏真实感,这样的道德理论一定有问题。这种反驳,我觉得很有道理。一种道德分析,如果无法与我们的道德感觉有某种接榫、某种契合,当然是不可能成为一种真实的道德理论的。

可是反过来说,我们也得问,人的道德直觉如果扭曲得过头,还有资格构成对道德理论的反驳吗?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某个人的道德常识,完全笼罩在男尊女卑的观念之下,或者黑人劣于白人的观念之下,那么任何要求人类平等,或者性别平等的道德主张,在他看起来岂不都是背离常识而不真实的吗?这种情况下,应该修正的是道德理论,还是这种人的封闭心灵和贫乏经验?

在我们今天的生活里,动物却正好已经不是一个真实的经验对象了。它们的存在大体不脱食物(在市场、餐桌、麦当劳)、观赏物(动物园、马戏团)或者宠物这三种身份。可是这三种身份,正好使得我们关于动物的观念极度扭曲。我们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把动物看作正在活、并且想要活的主体,我们无意去理解动物的心理情绪和身体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它们的孤独、恐惧、疼痛、绝望,我们也不会设法去想象和体会。

换言之,我们与动物是隔绝的,至少在情绪感觉的层面上是隔绝了。(试想,若不经过这样的隔绝,我们每餐的食欲如何振作得起来?)可是既然有了这层隔绝,道德理论如果要求人类“尊重”动物的权利与利益,我们怎么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与三只猫生活在一起,帮我冲破了这层隔绝。它们讨得你的欢心,然后迫使你面对它们的各种需要,迫使你去了解它们,最重要的是去想象它们的感受和希望。当然,理解会失败,想象往往是错误的。可是话说回来,不经过这种努力,人要怎样摆脱自私与成见累积而成的冷酷与麻木呢?所谓设身处地、同情共感的能力,要从何而来呢?没有这种能力,不培养这种道德敏感度,我们又怎么会有动机去跨出自己、关怀他者呢?而若是缺乏道德敏感度,拒绝承认你的对方有它(或者他、她)的利益和感受需要你列入考虑,一切道德规范与道德理论,岂不都注定是空洞的公式,缺乏“真实感”吗?

养猫,对于我自己是一个教育的过程。这样说,并不表示我赞成饲养宠物。养动物和养小孩可能差不多,都需要极其大量,极其长期的付出、耐心和学习。以今天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和心态来说,饲养宠物往往会变成虐待动物。尤其儿童,如果没有充分的教导和协助,照料宠物更是太过沉重的负担。可是如果有动物已经进入了你的生活,或者你实在渴望身边有个小生命相伴,我愿意贡献以上的感想供你参考。而我也诚心相信,如果小孩子在成长时期有过与动物相处的美好经验,在日后,他对人或者对其他生物,都会有更真实、自然的关怀能力。

我不是动物专家,就好像大多数的父母也不是育儿专家,我只是有过某些切身铭心的反省与收获,在此简略录下。最后必须提醒读者,如果你一定要找个动物陪伴,请通过动物保护团体或者兽医师收养流浪动物,千万不要去宠物店和养殖场购买。这些地方的暗处,其实弥漫着无数动物的痛苦、嘶喊与血腥。

钱永祥:台湾中央研究院研究员,《思想》总编辑,从事政治哲学研究。著有《动情的理性》《纵欲与虚无之上:现代情境里的政治伦理》等。

本文选自钱永祥文集《纵欲与虚无之上》,将于2016年7月由三辉图书/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由公号“三辉图书”授权界面转载。

来源:三辉图书

原标题:钱永祥:如何对待动物?

最新更新时间:06/24 17:00

本文为转载内容,授权事宜请联系原著作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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