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讲者”刘礼宾,策展人、美术史博士。刘礼宾曾策划多个艺术群展,以及司徒杰、陈丹青、王华祥、谢东明等艺术家个展。刘礼宾虽然做了大量策展和艺术批评的工作,但真正开始画画是在2014年。亲身实践之后,他提炼出了一条与传统的“外景写生”相对应的写生途径——“内观写生”,通过这种方式,即使你没有经历过正统美院教育,干着与艺术无关的行业,也可以迅速地学会画画,甚至晋升为素人艺术家。
今天这个题目其实是针对“外景写生”,每年会有浩浩荡荡的大军,从各个美院扑向各个边远山区,然后去干嘛呢?就叫“外景写生”。非得要走出去才能写生吗?你坐在书房里难道就不能写生吗?什么都不看,只看你的纸。其实这是中国画的另外一个传统,就是“内观写生”。我今天演讲的目的是想让没有经历过美院教育的人,可以迅速地学会画画。

咱们就先看第一张画,这是保利春拍刚刚拍完吴冠中的11张作品中的3张,他这十多张作品拍了一个亿。我当晚发微信,说得很尖锐,我说五十年后这些收藏吴冠中画的人会不会失望?为什么?因为我在中央美院开中国当代艺术史的课,其实就是从吴冠中开始,“形式美”这个范畴。我觉得他的价值最重要的时期应该处于1978、1977这样一个时期。
类似吴冠中的这样浙江美院体系的,在近十年的拍卖中大行其道,包括朱德群、赵无极,我想这里边除了市场本身资金的流向之外,可能还有大众审美趣味的问题,或者说是我们看画的方式仍然是存在于视网膜的一种愉悦。如果说你把这件作品再往后推一百年,或者放在整个西方美术史的脉络里边,这幅画的价值到底有多大,我是很怀疑的。

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个图片。左边(上方)是拉斐尔前派的著名作品《盲女》,米莱斯(创作)的。这个画派最重要的支持者,就是批评家、策展人罗斯金,他曾经因为支持拉斐尔前派成为19世纪最重要的艺术推手。

他同时因为批判右边(上方)的这张画,而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惠斯勒还跟他打了一场著名的官司。当然有人说罗斯金老了,但是在我看来,他没有老,他只要支持前者,他就必然反对后者,因为他观看世界的方式背后,是他的宗教。
圣经里说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上帝制造的,他不允许惠斯勒以这样的模糊技法来描绘河边的风景。

罗斯金,有些人不知道,那么我说两件事你就知道了。
第一个现代设计学科的昭示者就是罗斯金,他和莫里斯掀起了英国工艺美术运动。第二个他影响了两个比他更有名的人,一个是圣雄甘地,一个就是俄罗斯的托尔斯泰,这两个人一生最崇拜的批评家就是罗斯金。

那么在罗斯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有)这种观看方式?是因为他十五岁之前已经熟背圣经,而且一字不差,他的母亲教给他背圣经的方法,叫做逐字读书法,这样一种阅读方法,直接影响了他观看世界的方式,影响了他看建筑的方法,也写出了建筑史上最著名的书《建筑的七盏明灯》。他看哥特式教堂的方法是看女人的梳妆盒的方法,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去看。
所以他支持拉斐尔前派是正常的,他批判惠斯勒也是很正常的。

一个人看画的能力,其实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他在整个视觉艺术界的成败。去年陈丹青做的那个视频影响力很大,后来11月份我在深圳的1618(艺术)空间给他做了个展,展览就叫“看画与绘画”。
如果你翻开陈丹青早年成名(作),《西藏组画》这七张画,你就会发现,那个时候陈丹青的眼睛和文字已经达到了同质同构,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一个著名作家,还没有去纽约,还没有写《纽约琐记》,但是那个时候他已经是个眼力很超凡的人,他有看这个世界的方法。

这是去年在北京掀起热潮的一个大师,霍克尼。当时我就在北京的寺上美术馆,12天的时间调集了62位艺术家和240件作品,来告诉大家,其实中国的很多艺术家画得并不比霍克尼差。

霍克尼的眼光到底来自于什么地方?就是来自于中国的《乾隆南巡图》,他突然发现原来可以不用透视的方法来观看世界。这个藏品就在故宫,也在大都会博物馆,分成两半,一半是纸本,一半是绢本。那么一个西方的画家,当他的视觉观察方式受到冲击的时候,其实就促成了他的视觉创作的转型。而这些东西正是我们中国人最熟识的。

这个在2008年之前,影响了整个中国当代艺术界。我可以不客气地说,在2008年之前,中国不下两三千的画家,在模仿里希特的模糊画法,但是不知道里希特为什么这么画。

右下角(上方)你可以看到,里希特在东德时期,是德表(德国表现主义)的画法,但是当他逃到西德,再用这种德表的画法去画的时候,他发现他恶心,就像一个人特别讨厌自己的方言,在家乡有着非常惨痛的记忆的时候,他是非常不喜欢说自己的方言的。
所以说他用一种模糊的方法,把在东德所学到的那种表现主义手法的语言全部抹掉,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在制造照片,他不是在模仿照片。
鲍昆老师说世界上所有的画家如果离开了照片就没法画画了,其实我认为他说错了,画家不是模仿照片,画家是要击破照片,击破照片给你的这个图像世界。里希特如果是抄照片的话,里希特(的作品就)一文不值。而且很多模仿里希特的中国画家,现在为什么不行了?就是因为语言没有独立性。

(上方)这张画是达·芬奇很有名的画,教你如何训练视觉观察方法?你盯着一个白墙,看一个月,直到你看到万马奔腾。这是他和米开朗基罗斗智斗勇的一张画。
我对达·芬奇曾经做过专门的研究,写过一篇论文。我们现在所认为的构图绘画方法,在他那里是无效的,他更倾向于提香的一种从模糊到清晰的绘画方法,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物物相生”和“笔笔相生”。他刚开始画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张画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尽管你最后看到的是一张非常写实的绘画。
我其实是一个学美术史的人,在高中的时候,我学过一年的绘画,后来就没考美术,中断了16年的绘画。但是在这期间,我翻译了大概几百万(字)的外文,还做了很多艺术批评工作,包括写硕士和博士论文。
隔膜冷暖扪自心,
缘来聚散雨点皴,
旁逸斜出松自立,
云开云合几度春。
在三年以前,我发现我会写顺口溜了,我突然通过视觉,可以迅速转化,一天我可以写出五六首,你只要说刘礼宾我给你张图片,你随便写,我就可以写出来。这个东西也不叫诗,后来我问了西川老师,他说还行,我就觉得有点自信了,你看,视觉语言和文字语言就有这种同构性。

看作品是先看标题还是先看图片?这两张作品的标题我给删掉了。其实很多美术史系的学生,甚至是四十岁之前基本不会喜欢中国画,或者看不懂中国画。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谁能看出这两张画的妙处,一个是李成的《读碑窠石图》,一个是《容膝斋图》,可能对中国80%的观众来讲,这上面只是画了山和水就完了。绘画的妙处不在这里,它画了什么,是它通过这些绘画本身的达到的水平是什么。这一点特别重要。
我把我作为一个案例,为大家打开一扇门。在深圳的某一个下午,别人给我一支笔,我突然会画了。那个时候,因为我经常出差,就在飞机上画,我是在一个折页上画,这个折页长四米五,宽二十八厘米,我用了两三个月的时间画完。
大家可能会认为我是一个写实能力相对比较强的人,其实不是。这种绘画的生成方式,叫做笔笔相生、物物相生。也就是说我刚开始画的时候全是一团乱麻,在这样一个细胞核不停解构的过程中,它最后形成什么就是什么,可能是抽象的,也可能是具像的。

大家看到这张画,这是个局部,会觉得我是个戾气很重的人,或者这里边充满了一种邪恶的力量,对吧?

这是我最近的作品,通过这两年多向外排毒的过程,你逐渐就会进入一个比较舒缓的、比较飘逸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不自觉发生的,那么这里就涉及到主体问题。中国人的山水画,或者叫“新文人画”,从来都是和主体紧密相关的。
什么(是)文人,知识分子吗?不是。我们以前说的文人是士大夫,他通过读书可以掌管天下的,我们现在说的知识分子是读点书、对社会有批判意识的人,以前的文人和画面的对应关系与新文人画所对应的主客体关系是不一样的。这里就涉及到一个中国画最核心的概念,叫“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中得心源”是感受心灵的迸发,对吗?完全错了,中国的画论画家,儒道释三家,绝对不会允许梵高这样把自己搞成疯子,才能感受到心灵的存在。中庸、涅盘或者得道,才能感受到万物,物物相生的那个源头,才能借这个源头来进行物物相生和笔笔相生。
而在二十世纪的表现主义语境之中,我们的中国画论的核心词完全变掉了。那么有没有机会呢?我觉得是有机会的。现在在中国当代艺术界,出现了一个再认识传统的过程。

我现在举四个例子,左边(上方)的这个人,这个人曾经是上海画廊的老板,叫徐龙森,这是他的原作,大家可以看一下比例。

右边(上方)这个是上海的一个画家,叫卢辅圣,他以前是上海书画出版社的社长。

再往下看,两个更新的人,左边(上方)这作者叫何建丹,他这三十年都在做市政工程的雕塑,但是他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在画水墨、研究心学、研究理学,读书量之大让我特别惊讶。如果懂中国的笔墨的话,你可以看到这个人本身的心性。

右边(上方)这个可能大家都知道,中央美术学院食堂出了一个“食堂画家”,这个人叫汪化,在周立波的中国梦想秀上在全国出了名,这只是一个35米长卷的其中一部分。今年才开始真正有人关注素人艺术家,我说这个事说了五年。这些人都可能接通“心源”,而这种“心源”又不是梵高式的,也不是再现主义式的,它可能有另外一个源头,涉及到(对)整个中国传统大师的解读,包括(对)中国传统画论的解读,以及提供给自己一个真正绘画的机会。
我们说“书画同源”,中国画的生成方式有可能和书法的生成方式是一样的,书画是横成竖,竖成撇,撇成捺,中国画另一个源头也是这样,落笔之前没有意向,第一笔生第二笔,第二笔生成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再生成一个山头,山头形成以后再生成水,水再生成树,他没必要自己去打水,他只是在屋里造个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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