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泰宁先生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但他不喜欢别人叫他「院士」,他喜欢的称谓是「程工」。
他是「颜值担当」。如果不刻意告诉你,你见到他,一定猜不到他 82 岁了,他还是十几年前 70 岁时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模样,还在一线创作,还在画建筑设计图。
年轻时,他参与过北京的人民大会堂和南京长江大桥的建筑设计;他新近落成的建筑作品,有南京博物院、浙江美术馆和宁夏大剧院等;他正在建造的作品,有青岛的高铁黄岛站等。刘德科AM4:00,Nov.9th,2016
*本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程泰宁先生审阅
◆刘德科:我可不可这样说,你跟美国新古典主义建筑师罗伯特·斯特恩有点像,他在信奉西方的古典传统,你创造中国的新古典?
◆程泰宁:我和他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我到耶鲁讲了一次课,他接待的;去年他来中国,有场论坛,照理我应该去,所以我就去了。其实,他在西方也不主流,有点小另类。不过,他能一直坚持这个,很不容易。
他基本上是把西方的古典建筑抽象简化,但我觉得这个不太够,还是要适应这个时代的审美与功能。他还是手工的东西比较多。
◆刘德科:他说他在耶鲁讲课一定要学生画图纸,他说电脑会杀死建筑。
◆程泰宁:在这点上,我和他看法相近。我也认为建筑光靠电脑不行,你自己手下不能动,光会电脑不行。中国有句古话叫「心慕手追」,手要追心里所想的东西。在动手画图这个反复的过程中,你对整个空间的感受,对形式的感受,才能够出来。
我跟我们的那些小青年开玩笑,都说现在电脑快,我来跟你比一比。我一上午可以画四五个方案,他一个方案都画不出来。人的思路是不断在变,心慕手追,你马上就可以把草图勾出来,这对人的脑力是一个训练,这个很重要。
你去看扎哈·哈迪德,她去世了,我一直认为她是一个奇才,她的手绘很厉害。但她不是横空出世,也不是突然间的奇思怪想,她从小就喜欢绘画。所以你去看她的草图,画得很漂亮的。
◆刘德科:但我们通常会认为扎哈的建筑造型,都是靠电脑生成的。
◆程泰宁: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没有她的草图,电脑怎么生成?现在我的工作方向就是这样的,手绘草图,然后电脑生成;生成出来以后我看着不对,我再改,再生成,再改,就是这个反复的过程。
他们有些小朋友对我的东西理解得深一点以后,这个过程就会短一点。有的理解不深的话,他们就只能叫苦不迭,得画好多次才能跟我那个手稿有点像。
我举个例子给你听。上次做中央美术馆的投标,我画一个草图,他们用电脑来生成,不像,不像我就改,但最终还是来不及,因为一共只有一个半月。
头十天,我手下的人有不少都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大家都要做,我也拦不住大家,我也做,他们也做。头十天就这么做。但是,他们做的方案确实都发展不下去了,我不能说就用我的方案吧,总得等到十天。
有一个年轻人,你可能认识,德国毕业回来的。他说不能再做了,就按照程工的方案做下去算了。这样一弄,二十天过去了,时间就很紧了。结果就没弄好,出来的效果图总看着不对。
所以,我就画了三张草图,摆在投标方案里面送了上去。第一轮投标之后,甲方和其中一个评委都跟我说,你这个效果图,包括你画的手绘草图,感觉不一样。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由于时间很紧张,画的效果图到最后不能表达我的想法,所以我只能用手绘把它补充提交上去。他们认我的手绘,不认效果图。
◆刘德科:如果没这个手绘图,这个标……
◆程泰宁:就危险了。第二轮的时间就长了,在反复的过程中,他们一点点就接近我心里所想的,也就是草图所画出来的那种感觉。我讲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电脑最后是一个技术,你最终还是要靠建筑师的一种感觉。
我经常讲感觉,你说我太玄;不是太玄,而是对空间,对形式,对文化的一种感觉。电脑再牛,一定就能出东西吗?不一定的。现在好多人的非线性建模出来之后,一看就没根底,就没底子。
◆刘德科:但是他们做出来的非线性,都号称是跟扎哈·哈迪德学习的。
◆程泰宁:这个就像是很多人号称学齐白石画画。两笔就能画下来,好画啊。但是,那真的是齐白石吗?
◆刘德科:但是,扎哈·哈迪德的名声太大,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有一个很著名的企业家要给他的母校大学捐一栋楼,他说我必须要找一个会做曲线的,要会做像扎哈的曲线。在他看来,那才叫酷,根本不考虑那个大学的场地是不是适合耍酷。
◆程泰宁:对,你刚才讲的涉及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现在很多人做建筑,拼的是眼睛看,怎么炫,怎么酷,这是摆在第一位的。这个问题也不光是建筑,你现在看那些电影大片,看那些舞蹈,都是一样的,都把视觉的刺激摆在第一位。比如前段时间的《大鱼海棠》……
◆刘德科:你也看了?
◆程泰宁:没看,就看了片花。他们标榜是中国的东西,名字是像中国的,但内容还是好莱坞的东西,三个人的爱情故事。这里面有好多中国的文化精神,都没有传达。再说远一点,前些年《阿凡达》火得一塌糊涂,为什么拿不到奥斯卡奖?
◆刘德科:为什么?
◆程泰宁:我们当时都以为它能拿奥斯卡奖,结果没拿到,最后评委说,有技术,没思想。
◆刘德科:奥斯卡也讲究思想?
◆程泰宁:美国人也要传达自己的价值取向,其实这个是一样的,中国也讲中国的审美理想。
◆刘德科:这两年中央高层都在讲我们的建筑要反对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要老是崇洋媚外。以前跟你聊过,你说中国建筑师很受歧视,不是在国外受歧视,而是在国内,现在这种境遇是否有所改善?
◆程泰宁:没有。
◆刘德科:仍然没有?
◆程泰宁:嗯,为了这个事我们这几年做了不少事。
◆刘德科:有没有取得成果?
◆程泰宁:习总书记这个批示哪来的?其实这个事最初的本源是我们起的,我们不断写院士建议,习总书记在上面批了 200 多个字。
你好好看看那 200 多个字,不是只讲了「奇奇怪怪」,而是说不要「贪大、媚洋、求怪」,这三个词是一组连续的东西,不能把它们割裂开来看。所以,你说的「奇奇怪怪」不准确,扬州八怪的「怪」不是「怪」吗?他们的那种「怪」没问题。
我们中国人讲「守正出奇」,如果你没有「守正」,一味只求扮酷、求炫,那么完了。
扎哈·哈迪德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好,很多东西她是完全执拗于一些所谓的细节,我是不赞成的。她那些好东西,好在哪里?可能更多的是对人心的一种震慑,而不仅仅是对眼睛的震撼。我承认她是一个奇才,她对形式美的开拓,绝对是一种新境界。我们可以把她好的地方学到,不一定完全跟她走。
◆刘德科:虽然你说「贪大、媚洋、求怪」,是一组连续的词,不能割裂开来看;但我还是对中间那个词「媚洋」比较敏感,为什么「洋」就是「媚」?反对「媚洋」会不会让人误解中国还不够开放?不止我们中国,日本也存在这个问题。比如 2020 年东京奥运会的主场馆先请了扎哈·哈迪德来做,等人家做好了日本人又反悔,非得改成日本的本土建筑师来做。日本是不是也越来越有狭隘的民族主义倾向?
◆程泰宁:这个问题讲起来就「那个」了。首先,我们还是得用事实说话,扎哈做的那个方案,放在那个位置合不合适。扎哈那个方案你看了吗?
◆刘德科:我看了。
◆程泰宁:扎哈做那个东西的体量实在太大,跟它周围的建筑完全不协调,周边都是很小的建筑。日本人对自己文化的尊重,比我们中国人要更甚。
◆刘德科:但是周边的那些建筑,也不能代表日本文化啊,而是日本西洋化之后,也就是明治维新之后的西洋建筑。
◆程泰宁:日本建筑师做日本文化的东西,都还不错。比如丹下健三做的 1964 年东京奥运会主场馆——代代木体育馆,还有槙文彦做的东京体育馆都很好,都是非常现代的东西,但是又有日本传统的味道。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一定要扎哈来做呢?
◆刘德科:但是,日本最著名的建筑师安藤忠雄,很喜欢扎哈做的方案。
◆程泰宁:当然,他是那个评委会的主席。但是反过来讲,总有一些人对自己的文化,对自己的建筑更有信心。丹下健三做的那个代代木体育馆,我认为在世界建筑里面是排得上的。从日本的建筑师来讲,他们应该也有自信能把这个 2020 年东京奥运会建筑做好。但是,最后他们用了隈研吾的建筑方案,我不太欣赏,隈研吾这个方案没做好。
◆刘德科:我很讨厌隈研吾的那个方案。虽然说隈研吾的方案和扎哈的方案都各有缺点,但是如果选扎哈的方案,是不是说明更符合东京作为国际大都会的 21 世纪潮流?是不是说明日本社会应该保持开放心态?
◆程泰宁:那要看这个潮流是什么潮流。最好不是西方的潮流,最好还是东方的潮流。
◆刘德科:但是,扎哈也不能代表西方啊,她只能代表现代吧?
◆程泰宁:她代表西方视觉文化一种潮流,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之后所谓「后工业社会文明」当中的一种文化潮流。
◆刘德科:可是新古典建筑师罗伯特·斯特恩他们也会感慨,说扎哈她根本就不是西方传统,他才是西方。
◆程泰宁:西方在变化。斯特恩这个说法就有点保守了。当然,我们也得承认,西方也是很多元的,不是说扎哈也就一定特别主流,但斯特恩一定是非主流的。
只能说,以扎哈为代表的建筑师,是目前西方最流行的一种。但是,我不是说流行文化都不好。比如说扎哈的好,并不在于她这个流行文化让大家喜欢,而是在于她对建筑美学的一种突破。但是,那些模仿她的人,我觉得就要打一个问号了。
◆刘德科:说回 2020 年东京奥运会主场馆,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扎哈的方案和隈研吾的方案,你会选哪一个?
◆程泰宁:我两个都不选,扎哈的方案我觉得确确实实不行;隈研吾的方案老实说远不如当年丹下健三和槙文彦做的体育馆,换句话说,隈研吾的方案不能代表日本建筑师目前的水平。
◆刘德科:日本建筑师的巅峰期好像过去了。
◆程泰宁:我也这么看。确实是这样,他们的颠覆期应该是到安藤忠雄……
◆刘德科:从丹下健三到安藤忠雄为止。
◆程泰宁:我也这么看。所以安藤忠雄之后的那些日本建筑师,即使他们得了普利兹克奖,我都不欣赏。我认为他们的巅峰期,确实跟你讲的差不多,是从丹下健三到安藤忠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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