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添：我和李安某一部分还蛮像的|界面新闻

这是李安导演电影《卧虎藏龙》中的一组镜头：玉娇龙潜入房中，试图偷取李慕白的青冥宝剑。为达到目的，玉娇龙在这里完成了一套复杂精妙的动作：蹬上廊梁，用脚反钩，身体倒挂，一只手从外部打开最上面的窗户，跳入房间。但如果没有当时担任美术指导的叶锦添，我们看到的版本将会是另一个样子。

昨日，视觉艺术家叶锦添携新书《叶锦添的创意美学：流形》做客北京单向空间，给在场读者上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美学课。这堂美学课的主题包括了怎么看待时间和空间？我们所看事物是客观的还是自我的反照？如何从艺术品中看到一瞬的永恒？面对西方的强大美学，东方有何可为？活动现场，叶锦添就这些玄奥的问题侃侃而谈，大部分读者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快要睡着了吗？”叶锦添中途停下，体贴地问道。而当他谈到和李安导演的交往与合作，气氛又马上活跃起来。

我和李安某一部分还蛮像的

作为游走于当代艺术创作、电影美术、服装设计等多个领域的艺术家，叶锦添一直在不断刷新个人风格。2000年，凭借电影《卧虎藏龙》，叶锦添获得奥斯卡“最佳艺术指导”与英国电影学院“最佳服装设计”奖，是唯一获此殊荣的华人艺术家。

叶锦添说，他和李安平时都是挺闷的人。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却能交谈很久。有一次聊天，第二天一早五点钟就要开会，两人却熬夜谈到了凌晨四点钟。

“我和他某一部分还蛮像的，那部分跟其他很多人就不像。”叶锦添说。他回忆拍《卧虎藏龙》时的经历，当时拍一个王府的景，武术指导设计动作，让片中的玉娇龙直接从窗户跳进房间，一个镜头就完成了。但叶锦添说，不行，因为“以前的王府建筑，北方风沙很大，所以有两个窗，只能上面的打开，而且是往外打。不可能从外面直接跳进去。”李安站在叶锦添这边，为了这个细节，他和摄影师和武术指导几乎吵了起来，甚至闹到要全体罢工的地步。最后这组镜头延后三小时才拍，场景重新搭建，动作也重新设计。“看完后剪辑师觉得新的这组镜头很好，但我不知道李安是怎么改变那些武术指导和摄影师的。”

还有一次，同样是拍王府，需要搭一个景，时间只剩下两天，比较赶。叶锦添同时在忙别的事，等回来才发现其他人搭的墙没有做旧，全是新的。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可以拍了，准备开机。但叶锦添觉得不行。“我就要搞麻烦，不能拍。他们说走开走开！我在那边不走，后来我就拿着东西上去刷。我管你拍不拍，必须要做完做旧才可以。”当时李安是同意的。

谈到李安最近的新片《比利·林恩的中场休息》，叶锦添认为，每个年代进步都有它的方法。但就像人要练得强壮，总会肌肉酸痛。“面对新的东西，我们看后面的效应，不要相信当时的感觉。”叶锦添说。他还提到李安做3D电影时其实就有类似的想法。“他（李安）说人类在搞电影，搞了那么多年都是在平面的条件里面计较三维，所以有构图、动线，都是为了搞三维这个事。现在他要追求你在现场看到这个东西的感觉。”

两人的合作经历倒是让人想起叶锦添新书中的一句话：“追求完美者要永远追求超越自我，与永恒作战，直到没有灵泉。”

为什么提出新东方主义美学

叶锦添的新书主要谈论他多年以来的美学主张：新东方主义美学。他提到，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的主流美学还是西方的。“早期我对西方文化还是非常喜欢的，但是也非常抗拒。我在上世纪80年代看到所谓的全球化太强大，很多亚洲国家很容易放弃自己的文化跟着西方文化走。很长时间都没有去看到‘自己’是什么。”有感于此，叶锦添把他的目光投向东方文化传统的源头，试图重新建立文化主权。

叶锦添在书中认为，被西方用来定义当下的“后现代主义”，并不能成为正在发生的一切的统称。后现代主义只是西方现代主义崩塌的过程，是对传统主体价值流失的描述，只代表现象，无法定义一个时代。他认为，我们这个时代，各种标准和规范都在失去意义。传统文化只是作为符号被强制化地存在着，利益是它们运作的诱导。用更通俗的话讲，我们把过去的一切打碎了，却没有建立新的统一。

在新书中，叶锦添还用“价值晦暗”“无根基”“金钱挂帅”来形容美国当代艺术。美国人建构的视觉形象，通过政治和商业的运作，渐渐取代了世界各地的原生视觉。看似崇尚多元，根底里却变成一体化的美国式虚空。叶锦添在书中举例，提到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人们会认为他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艺术家形象。“安迪·沃霍尔一直在被嘲笑中形成他做事说话的风格，他要检视自己的行为、言谈、衣着、喜好，而成为一个被当时社会所认定的艺术家”，这就如同一个娱乐明星。当然，安迪·沃霍尔“质问既成的观念，像在讽刺又在深入地建立着大众文化”。但在叶锦添看来，正是这种态度的暧昧使得当代艺术的核心总是接近“诡辩”。

活动现场，叶锦添谈到创作，认为艺术家不可倚赖一种理论，要随着自己追寻的“感觉”而变。在新书中，他批判的其实也是这样一种现象：艺术家与他们的艺术创作失去了联系，不在他们的自我中创作，只是按照整个当代艺术的机制来“生产”作品。也就是说，某位艺术家的一幅画不是必须要由他这个人来完成，作者完全可以是另一个。市场或别的什么地方只是需要如此一幅类似的画而已。这样的艺术是被架空的，为权力获得者服务，而与一般民众脱离了关系。

东方西照的可能性

那么叶锦添的新东方主义意图何在？他似乎无意于用东方主张完全去取代西方主张，而他回望传统的目的也并不是要在当下复制各种古老范式。正如新书中提到的，他要做的只是“联结”，完成过去与当下的联结，完成当下与未来的联结。而现状只是断裂。

“我正在做铜雕，我想它要会流眼泪，流眼泪是一个出口，这是变化的，不是定下来的。所以任何人看到它，里面没有定义，没有观念，而是直接的感觉，直接跟灵魂对话。”叶锦添说。他的铜雕作品会让人想起唐代诗人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这类作品和当代西方强调观念艺术的路数颇为不同。

叶锦添还提及，到今天为止，人类已经学会用眼睛看，但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平面，我们应该用身体看。身体承载着记忆的结构，有跨越时空的可能。叶锦添又进一步解释他个人的时空观。他认为我们日常所言的时空是完全被定死的，而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处在不同的感知时空里。“和宇宙一样，我们有始有终，有不同的运行轨迹。某种程度上，我们所见的不过是一面又一面的镜子，它们反照我们自身。”叶锦添反问，当我们看待一件事物，它真的是纯然客观的吗？“我们看见的是自我的另一个形象，我们怎么认识我们所看到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过去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叶锦添把很多东方传统的事物运用到自己的艺术作品中去，但这些传统不再是装点的元素，而是要在新的时空里唤起人们对失去过往的记忆，或者说从感觉上进行一种召回，重新和过去建立联结。在书中叶锦添说，问题于是成了这个——东方人要学着重新去看待传统事物，与它们建立联系。一壶茶，一片竹林，一身戏袍，我们真的看见他们了吗？未必。一个物件就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宇宙，而我们的身体里可能已丢失了这些。当我们恢复这些感觉，我们就有望和繁荣的西方文化建立一种更为平等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