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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卓马:对旅游摄影我只感到轻蔑 必须克制旅途中过剩的浪漫

他是“成为相机的男人”,在失忆之前,他把对摄影最真挚、最较真、最具斗争性也最掏心窝的思考和感受写进了《决斗写真论》。

今天是中平卓马逝世两周年的日子。2015年9月1日,他因肺炎在横滨市去世,享年77岁。

或许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这个日本人的名字,并不知道他的故事,没关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在38岁那年,他就失忆了。中平卓马是日本摄影家与摄影评论家,曾与森山大道一起创办反叛摄影杂志《挑衅》,以模糊和晃动的新美学冲击了固有的摄影圈,却在之后产生质疑一度放弃摄影。

1976年,知名摄影杂志《朝日相机》邀请从事评论的中平卓马和声势如日中天的摄影家筱山纪信合开专栏,由筱山的摄影作品和引言开头,中平撰写深刻而尖锐的评论文字,《决斗写真论》于焉诞生。在一年时间里,两人透过家、晴天、寺、街区、旅途、印度、工作、风、妻、平日、插曲、巴黎与明星这13个主题,对“摄影是什么?”“观看是什么?”“摄影的行为是什么?”“摄影家又是什么?”等相关议题展开了深入的探讨。一人用文字、一人用照片,称为“决斗”,是因对抗,他们在摄影的疆域里争锋相对又握手言和,共同探索着摄影对个人精神的本质意义。这一场对话不仅撼动了他们各自的摄影观,其中对于影像的思考直到今天依然前卫并振聋发聩。

中平卓马

1977年,就在《决斗写真论》集结出版之前,中平卓马因酒精中毒造成逆行性记忆丧失。丧失记忆与逻辑能力后,他将摄影当做作息般的生理行为,每天外出拍照,被人们称作“成为相机的男人”。 由是,《决斗写真论》成为了中平卓马失忆前最后的文字,代表了他对摄影最真挚、最较真、最具斗争性也最掏心窝的思考和感受。

在中平逝世两周年之际,经理想国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从今年出版的《决斗写真论》简体版中节选了《旅途》一章的部分内容,以期与读者分享中平卓马对于旅游摄影及旅途本身的种种反思。他开篇便表示,自己从未被同时代摄影家的旅游照片感动过,甚至“只感觉到一种轻蔑”,“我绝对不是要说人生就是一场感伤之旅这种话,相反地,我是要说我们必须克制旅途中过剩的浪漫。”从旅游摄影的产物,到旅途的含义,从私领域与世界的界线,到旅游作为布尔乔亚象征被产业化,从向外的旅游,到向内的旅游,中平卓马洋洋洒洒、犀利尖锐,直直走向了“拒绝旅行”的最终结论。

《旅途的诈骗术——回到街道吧》

文 | 中平卓马   译 | 黄亚纪

许多与我同时代的摄影家,都到美国、欧洲,甚至远至非洲、拉丁美洲摄影,但我几乎未曾被那些照片感动过。

当然,那些照片净是我素昧平生的风景,例如美国大西部的广大平原和耀眼阳光、原住民豪迈的脸孔,以及那块土地独特的自然与事物,点点滴滴都被摄影记录下来,但我随即清楚“了解”,只要到那样的土地、那样的场所,只要稍稍花点心思,都能发现那样的人类、那样的事物存在,然后这些被清楚“了解”的东西,再也不能引起我的任何震惊,当然也毫无威胁可言。很快地,我对那样的摄影和内容不再感兴趣——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从此,我在那些摄影面前,只感觉到一种轻蔑。

筱山纪信 摄

一言以蔽之,这些摄影千篇一律,拍摄下的只不过是旅行者自己微甜的感伤,与感伤背后那平凡、被稀释的好奇心。旅行者确实拥抱着自由,他总能对所有事情感到惊艳,如此由一个街头走向下一个街头,一条道路走向下一条道路,一个街角徘徊到另一个街角。旅行者在暂时获得的“自由”中一边感到晕眩,一边游走世界。那时,他是以“自由”之名的不存在者。

或许这些被旅行者拍下的庞大照片,可以完成无数人潜在的、企图不在这里而在某处的心愿,给予他们某种浪漫的残影,但这些摄影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罢了。我看过太多在美国或欧洲拍了不错作品的摄影家一回到日本就一事无成、从此消失的例子。

不过本文的重点,不是去批判那样的摄影家,而是批判在外国旅行的摄影家因为对异国的憧憬,使他们在眼球上戴着偏光镜,因此变得无法观看这个世界,同时也变得无法观看“自己”。或许这同时让我们理解,摄影家所残留下的东西,就只是以刚才提及的异国情调,这种用“远近法”切取下来,却既失去“世界”、也失去“自己”的世界的空壳罢了。看来摄影家若要作为一个旅行者,就必须在两种身份中做出选择:是要作为每一瞬间都被异国情调吸引,然后又不断超脱的永远的旁观者,还是对一个国家、一个街道、一个习俗几乎迷恋崇拜的爱好者。

但若谈到由“世界”与“自己”之间的紧张关系逃脱,两种身份都只能导向相同结果吧。前者是被奇观世界夺走目光,而浑然忘却“自己”;后者是将“自己”投影在世界、事物之上,然后期待“自己”被消灭。对后者而言,当下的每个事物,都只不过是被他自己投影的分身罢了。究竟那个令我们“沉迷”的旅途中潜藏了什么?如果我们现在依旧受到旅途的诱惑,那不过是因为我们怀抱着一种淡淡的期待,期待被放置到现在这个位置而活着的“自己”,能暂时被带到不在此处的某处,以另一个“远近法”活着,意即我们期待通过旅途,获得以另一个假想的生命生活的机会。或许那源自一种非我的变身欲望,并且与祈求逃避严苛现实、回到母体、回到胎盘的回归愿望,结合在遥远的他方吧。如此一来,旅途将是一种关乎本能构造的东西,批评旅途本身,也就抹杀了自己的存在本身吧。但这说法却有个问题,就是我们旅行的旅途状态永远只能存在于现实之中。

筱山纪信 摄

尽管如此,旅途这个词汇带来的声响是如此媚惑。旅途恐怕不是旅行。旅行是有某种目的,是为了那个目的而不得不去实行的事情,所以为了达成目的的过程本身并不具有意义,有时甚至是一种不需要的东西。但是旅途本来就不具具体目的,如果旅途有意义的话,应该就是前往旅途的那一个进程以及它的总和吧。从一个街道到另一个街道,从一块土地越过一个山头来到的另一块土地,简而言之,旅途就是通过“世界”而与日期同化了的一个又一个进程——旅途是与他者的偶然相遇,通过那个相遇而突然将“自己”解体,最后再诞生新的自己的没有终点的自我超越的全部进程。

那旅途的终点在哪里?这是一个差劲的问题,几乎和问一个人一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一样,是没有答案的。人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同样的道理,人只是为了旅途而踏上旅途。但是光在每天的生活中、在某一天的某一街道中、在毫无变化的城市骚动中,我们所有人都应能随时经历与从未体验过的、未知的、威胁着自己“远近法”的东西相遇,然后将自我解体的瞬间——这不就是旅途吗?我绝对不是要说人生就是一场感伤之旅这种话,相反地,我是要说我们必须克制旅途中过剩的浪漫。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总之是一九七○年代,当时的我刚结束一个工作,处于虚脱状态。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躁郁程度,已经显明是罹患了忧郁症。我每天都在发呆中度过。因为无法忍耐被困在东京,于是配合杂志的拍摄工作以及大学的演讲,到日本各地旅行。我快速地移动着,却摆脱不了对酒精和安眠药的依赖。

为了避免误会,我必须在此声明,对于工作我可从不偷懒,甚至可说使尽全力,但当时对我而言最十万火急的问题是,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摆脱陷入这般情境的我?我企图隐藏这个即使借着旅行也无法解决的问题。不,应该说是企图想要延迟解决这个问题——我是个害怕接受真实自己的胆小鬼。

总之,我利用各种机会在日本各地旅行,有时在深夜的高速巴士里,有时在山阴雪中的高速火车里,有时只为一两个小时的演讲,花上十几个小时转搭快艇。我在众人面前精力旺盛,几乎是过度的旺盛——大概是因为我畏惧自己可怜、痛苦的模样,而使尽力气逞强吧。

但是,我自己依旧被禁闭在自己之内。为了忘却,我猛灌冷酒,然后与其说沉睡不如说是昏厥,如此继续着人生的每一天。半夜,我会突然惊醒,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感觉自己变成根本不是自己的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袭击着我,神智不清的精神状态持续几秒钟,甚至几十秒钟,而后才想起自己从傍晚开始喝酒,在某个地方睡去,最后不知是谁把我放到这里。事情的经过已全然模糊不清。我听到远方浪花破碎时的断裂声,没想到也听见附近人们的嘈杂声。明明大半夜的,四周一片漆黑,我不相信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方,还会有什么人。于是我坐起来从窗户往外窥探。附近只有少数几家住宅,再远些有家酒吧,红色灯笼随风摇动,里面坐着几位客人,窗户敞开,老板娘大声说着话,大概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二楼有个桌球台,绿色桌布亮得刺痛我的眼睛,桌球铿锵铿锵的相互碰撞的声音,被夏夜的冷空气与黑暗吸走了。

筱山纪信 摄

渐渐地,我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于是一下子回到自己。手表指针才刚过十一点,算起来我已经睡了将近七个小时。时间在天亮之前,仿佛没有意识,仿佛变成一切物质。我的意识就像是大红色的雁来红一般充着血,我觉悟到我无法从这里逃脱任何一步。东海吹来的风的伤痕,隐约可闻女人呻吟,撞球声。风将它们切断,却又奇妙地、一一清楚地传送过来,方才的醉客们还在流连吗?当东边天际略现晨曦,风一边吹拂着小路,一边转动着路上的空罐。那时,我感到,这就是我从未见过的遥远异乡。

事实上,只要稍稍准备一点点决心,然后在钱的方面多下点功夫,最终一定可以行脚至那些国家、城镇吧。但是一个恐惧,不,是一个几乎让我非常确定的事实,停住了我的脚步——我是否可以在我要去的所有地方,找到自己的本质?无论是在亚历山德里亚或是在罗马丹,我是否能够在那些地方与我的本质,或是完全不同的我相遇呢?

因为壮观的景象变化,旅途在某一瞬间把我们从自己之中解放出来,在某一瞬间赋予了我们“自由”,但是所谓的旅途,最后只是为了归来而出发的东西,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旅途从没帮助我什么,旅途只是一时的,完全一时的行为踌躇,所以在旅途之后一定会遭受惩罚,且因踌躇带来了短暂“自由”之故,惩罚必将更为严酷。于是下一们无处可逃,就这样被悬吊在拉开“私”与“世界”之间的那条线上,被弃置不顾。

方才我写到旅途的冲动是从现实当中的逃脱,是离开让我们不断承受现实痛苦的此方的他方,是对于假想的生的憧憬,旅途的冲动是根基于本能构造的东西,所以我们无法对其批判、责难,我们应该质疑的其实是旅途的现实状态。让我们回到这个讨论。

现在,旅途被现实一分为二。

一则是遭产业化,当作娱乐、运动之类而被享受、消费,也就是观光旅游;另一则是往“内部”的旅行,也就是内在旅游。无论何者,它们都回避了与“私”和“世界”的相遇与拉锯,共同拥有着让我们在无意识中为之倾倒的巧妙罗网,它们全力发挥它们的蛊惑,让我们无法否定,旅行依然吸引着我们的心。因为“私”的消灭,或是因“世界”的消灭而产生的“私”的王国,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具有魅力的东西了吧——如果它真的可能存在的话……

作为观光产业而诞生的,是欧洲十九世纪中叶以个人自由为理念而被建构出的布尔乔亚社会。在布尔乔亚现实中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关系,逐渐清楚起来,被视为理念的自由教导我们的,就是自由已经无法在这个实际社会中达到,而必须在已经成为民俗学范畴的远方世界的自然中,在已经成为过去历史痕迹的遗迹中寻求自由的存在。总之在布尔乔亚社会的现实中,“自由”并不存在,只能被当作商品,以及可用金钱替换的观光产业。

即使在二十世纪即将结束的今天,这个观光产业的逻辑依然充斥着日本,我们在不断冠上“自然”之美与“故乡”温情的宣传台词的日本中旅行着,当我们被那个影像吸引而造访时,我们确实可以在那里发现与宣传一模一样的“自然”与“故乡”,所以这不是不实宣传,只是其中存在着诡计。

在观光产业的宣传中,影像——也就是虚像的实体化,让当下的现实被虚构。我们的意识因而完全被咒语束缚,除了宣传用的影像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美丽的田园、漂亮的大海、温暖的故乡,它们全都是被重新设定过的东西。也就是说,事实上荒凉到杳无人影的沙漠,都只像是都市中人烟稀少的一角——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是连世界“边境”的最后角落都已被都市化,都已被都市包围着、填补着。“自然离我们远去,自然和类自然的记号,把真正的’自然’排除了。它们一面如此取代着,一面实现着多样化。如此一来,大量的记号被生产、贩卖,树木、花草、枝叶、香气、语言都成为不存在——只能在虚构的眼前幻想着——的记号,意识形态的自然化,也被同时坚决地执行着。”

筱山纪信 摄

至于“往内部的旅行”——“我们已然无处可去、无法旅行,被残留的只有往内部的、往自我内部的旅行”——这就是“往内部的旅行”的关键词。我非常想知道在日本,这个词汇究竟是何时产生的,我想应该是高速经济成长政策的顿挫,也就是“石油危机”之后,因持续的不景气和通货膨胀暴露出我们的现实不再是粉嫩蔷薇色的时候吧。

简单地说,“往内部的旅行”就是对着这个现实闭上眼睛,然后反复提出何谓“私”这个没有结论的禅问。对于那些背负着“私”的自问自答的布尔乔亚哲学、布尔乔亚文学,我怀疑现在它们究竟能给予我们什么。我相信“往内部的旅行”,一定卡在神秘主义的迷宫里。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分别拒绝这两个旅行,然后把“私”和“世界”之间紧绷的那条线拉紧到极限,祈求那无理的“私”能够屹然耸立。然后,就让我们用那条线,弹首E咏叹调,发出仿佛切割金属般悲惨、尖锐的乐音。

(书摘部分及图片均来自《决斗写真论》第五章《旅途》,较原文有删节,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决斗写真论》
[日] 筱山纪信/中平卓马 著  黄亚纪 译
理想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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