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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困惑和恐惧内部:为何迷宫如此令人着迷?

从米诺斯神话到斯坦利·库布里克的《闪灵》,为什么在这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时代,迷宫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宽慰人心?

德国绍尔兰公园(Sauerlandpark) 摄影:Hans Blossey/Alamy

我找不到方向,我内心罗盘的失灵可以在这个世界的混乱中看出端倪,也许外部世界就是扰乱我内心的磁石。我们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的困惑。未来会发生什么,我惶惶不安。在每一个拐角,沿着每一条错误的小路,可能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威胁我们、吞噬我们。我们还能够找到一条清晰的路径,走出迷宫吗?

我从来就没有找准过自己的路。就算我偶尔找到方向,也往往会在权威的科技面前低头,把自己交给智能手机地图上规划好的蓝色路线。不过我从来没有方向感,这倒是真的。要是把我丢到任何一座城市里,还不给我地图,我立马就会惶恐不安,像是个走失的孩子,在人群里拼命寻找,焦急地想牵住父母的手。

我甚至连迷路都做不到。在罗马的一夜,我给了自己一个任务,努力让自己迷失在这座城市里。当时是2016年2月,我在鲍格才别墅(Borghese gardens)住了一个月。这天晚上,我爱人和他儿子正忙着,也并不怎么需要我帮忙,于是我离开他们出门走走,专门为了“迷失”一下。我本想就这么走走,想拐弯就拐弯。但最后我却只是不停兜圈子,并没有走多少路。笔直又无聊的科索大道一遍又一遍出现在我面前,让人心灰意冷。我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眼前一亮的东西,只有疲倦与挫败。我像只无头苍蝇,脑子里没有任何目的地——在罗马的一个月中,我们常常在凛冬的暮色底下散步,原来常去的教堂、画廊、公园、长长的街巷或是酒吧现在全都消失了,如今我只觉得沉闷无趣,沮丧低落。

终于,我拐了个弯,来到一个广场,卢奇纳(Lucina)教区的圣洛伦佐教堂(San Lorenzo)就矗立在这里。走进教堂,我看到了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朴素的白色墓室,墓碑上的浮雕画正是他的《阿卡迪亚的牧羊人》,这幅画现在藏于卢浮宫。画中三个牧羊人围着阅读石棺上写的碑文“Et in Arcadia Ego”,意思是“我也在阿卡迪亚”。对这句话就有不同的解读了:“我”是谁,是这个曾经在阿卡迪亚无乐不作,如今化归尘土的死者,还是连最美的地方都无法逃脱的“死亡”本身?不过至少我知道,自己该停下来了。

尼古拉斯·普桑(Nicolas Poussin)墓碑上的浮雕画《阿卡迪亚的牧羊人》

人到中年,在我的人生旅途上,可以说我几乎不知道我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去。未来的路在我看来是个迷宫,走过的路却也并不明朗:我拐过无数道弯,它们纠缠作一团,而且这些足迹里有一半已经模糊不清了。一路上遇到那些重要的里程碑也在途中被误解、扭曲了。

从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爸妈带我去了克里特岛。我们来到了克诺索斯宫,它的遗址在一百多年前才出土。克诺索斯宫已经不能用古典建筑形容了,它是青铜时代的宝贝,比灿烂的古雅典文明还早了一千多年,给我们探寻上古文明提供了蛛丝马迹。几千年前希腊人留下的泥板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被破译出来,现在我们称其为“线性文字B”。这块泥板上记录的大多都是宫殿的物品清单——官僚体制中那些索然无味的东西。对于生活在米诺斯王朝统治下的克里特人来说,他们曾经包围在琳琅满目的彩陶器、精巧的玻璃和水晶、优雅的壁画和陶器上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中,这些无趣的物品一点浪漫色彩都没有,完全不能打开他们的心灵和想象之窗。

这次旅行的点滴瞬间我都历历在目。看到克诺索斯宫殿明显的修复痕迹时,爸爸这时候说,我们的体验有点掺水了,没有那么真实了。我记得当时那里有一堆用来储存水或粮油的大口赤土陶瓷坛,它们一个个都超级高,赫然耸立,像是压在我的头顶。我还记得我们走下楼梯,来到宫殿的中心,眼前是一个装满纯水的浴池,据说是古代皇后洗澡的地方,至少导游是这么给我们介绍的。宫殿里还有一个石头雕刻的宝座,窄窄的靠背雕刻出波纹的曲线,就像《纳尼亚传奇》里的王座一样,墙上画着神话中半狮半鹫的怪兽、红白色波浪,还有卷曲的花茎。在另一个房间的墙上,则是碧蓝海水上跳跃的海豚。

石柱。克里特岛克诺索斯宫殿墙壁上的海豚壁画,迷宫神话可能就在此起源
图片来源:Jeremy Villasis/Philippines./Getty Images

我记得导游说过,迷宫神话就是在这里开始的——克里特国王米诺斯命令代达罗斯(Daedalus)设计一做迷宫,困住妻子所生的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Minotaur)。导游还说,当时雅典从必须每年选送7对童男童女,供奉给克里特,这些孩子的命运就是被扔到迷宫里,成为怪物米诺陶洛斯的祭品。有一年,雅典国王的儿子忒修斯(Theseus)自愿充当祭品来到了克里特。在克里特公主,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Ariadne)的帮助下,他杀死了米诺陶罗斯并且走出了复杂的迷宫。忒修斯带着深爱他的阿里阿德涅公主返回雅典,却在途中趁她睡着把她抛在纳克索斯岛上。由于这一背信弃义的行为,他遭到了惩罚。当船驶进雅典海域时,他忘记要换掉船上的黑帆、升起告诉父亲自己还活着的白色船帆。结果,站在海边遥望的父亲看到那黑帆,便悲痛地投海触礁而死。后来酒神巴克斯来到了纳克索斯岛,对阿里阿德涅公主一见钟情。

导游说,就在这一片宽敞的平台上,米诺斯,或者其他一些没那么戏剧化的克里特国王曾经可能就是坐在这里,观赏杂技表演,看着演员们在空中跳跃、转体,然后一个个越过公牛长长的牛角上空,优雅落地,就像宫殿墙壁上斗牛图刻画的那样(虽然宫殿遗址的壁画是复制品,真正的壁画已经被转移到市博物馆里了)。如果说这些壁画是当时克诺索斯宫日常消遣的真实写照,那么可能这些斗牛杂技就是半牛半人的米诺陶洛斯怪物故事产生的原因了。

走进迷宫就意味着打入困惑和恐惧内部,但同时,也意味着置身于一定的结构里——你是迷失的,但也并不完全如此。

导游承认,在克诺索斯宫里,确实没什么可以确切定义为宫殿的东西。但这座建筑错综复杂的结构、蜿蜒曲折的走廊还有叫人眼花的平面图,可能就是这个神话产生的基础。几百年后,这座宫殿已经被地震、火灾和战争夷为平地,人们的记忆也逐渐暗淡,它成了一个谜。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多么希望,这些狭窄的房间和过道就是迷宫的一部分,希望它们能困住我、包围我,希望自己迷失在这里面。我对迷宫的渴望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即便这些东西看起来都虚无缥缈、遥不可及,毕竟它们不过是一段谣传、一点痕迹、一条线索。

我们还去了伊拉克利翁的考古博物馆,克诺索斯宫殿遗址就静静躺在这座城市的郊区。我还记得给我们讲解的导游的样子,她当时大概是我今天这个年纪,齐齐整整地穿着正式的棕色套装,而我们都穿着短袖踩着凉鞋。在旅游的最后,她给了我一个小信封,里面装着三张明信片——这是给我的奖励,因为我是个孩子,而且全程都聚精会神地听着,兴致盎然。其中一张明信片上印着斗牛图案的壁画;第二张上面也是壁画,画上三个漂亮女人穿着蓝色的裙子,讲话时相互打手势示意,动作优雅极了;第三张明信片上是一个金色的吊坠,做工精细复杂,两只蜜蜂围着一滴蜂蜜转来转去,呼之欲出。

我不曾忘记过这个导游,还有她送给我的礼物。这三张明信片就是我的护身符,随着我渐渐长大,它们成了一把钥匙,能够开启我脑海中那个越来越封闭的房间。大学毕业后许多年过去了,有一天,我又偶然翻出了这三张明信片,它们藏在我办公桌里一个古老的雪松木盒里:那些斗牛的杂技演员,那几个美丽的女人,还有那个蜜蜂吊坠就静静躺在信封里,信封表面的墨迹因时间久远已经褪色,写着一个名字、一行地址:索菲亚·格拉玛蒂基(Sofia Grammatiki),二十多年前,就是她带我们参观了那个博物馆。

我一时兴起,决定给她写封信。真的,我从没想过能有回音。但是几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回信。我得知她城里的旧公寓是儿子在住,而她本人已经搬到了克里特岛的阿玛利山谷(Amari Valley)。知道那次旅行和她的小礼物能给我带来一点启发,而且我现在正在研究古典文化,她很高兴。她在信中写道,她自己许多年前也研究过雅典古典哲学,后来回到了克里特岛,在一所高中教拉丁语和古希腊语,假期的时候会做导游挣点外快。

我们先是互相写信,然后转移到了电子邮件上。在长期的通信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共同爱好:迷宫。不出意外,她对克诺索斯迷宫神话了如指掌,还知道后来文学作品和园林风景中的迷宫,因为她曾经到过汉普顿宫,迷失在里面的树篱迷宫中,也到过法国沙特尔圣母大教堂的中殿里面那个源自13世纪的螺旋形迷宫。她也常常思考,为什么这些迷宫对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伟大的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将迷宫比作无边的海洋、不毛的荒漠,还有让人迷失的荒野密林,”索菲亚在信中说,“是的,这些地方确实叫人找不着方向,令人毛骨悚然,但迷宫绝对没有这么可怕。迷宫是人设计出来的,这就意味着总有一个人可以破解其中密码。走进迷宫就意味着进入困惑和恐惧内部,但同时,也意味着置身于一定的结构里——你是迷失的,但也并不完全如此;走进迷宫,同样也意味着你进入了一种人为的设计、一种模型格局中。”

摸索出模型。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摄影:Ulf Andersen

我在一封邮件中问格拉玛蒂基女士,她是不是和我一样,曾经反复做过一个梦——在一个似曾相识的建筑中,比如说我在伦敦的公寓或者是童年的小屋,有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一道门。我现在还是会做这种梦,在梦中我会推开门,走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看着家具堆叠在一起,看到屋里的小玩意儿布满了蜘蛛网,探索那些不可能存在的地方,这间小公寓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面积,它就像是什么粗心大意、不爱干净的古董商(也可能是收藏家)的仓库;有时候我的梦中会出现一整套厢房和过道,一个接一个地向我敞开;有时候我还会梦到一条蜿蜒的通道,它百转千回,弯弯曲曲地通向房间的正中央。在这些梦中,我既惊喜又恐惧,竟然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空间!也正因如此,我没有索菲亚那么有信心,我不确定迷宫本质上对我们是不是这么仁慈。我觉得迷宫是能够恐吓我们的,毕竟米诺陶洛斯曾经住在里面啊。

对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来说,无意识就是迷宫里阴暗的走廊和隐秘的空间。

收到这封信后,格拉玛蒂基夫人回信说,“能把迷宫和梦境联系在一起,你是对的。对我来说,这种联系十分强大。博尔赫斯说,图书馆也是一座迷宫,这也不错——一排排书架连起来能摆上几公里,中间是窄窄的过道,书籍分类就像是一个密码,读者们必须先破译了,然后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过这只是浅层的含义。博尔赫斯一语双关,他认为文学本身就是一个迷宫,每个博物馆都藏着无限的空间和可能性。当你在图书馆打开一本书,就可以浸没到它所描写的世界里去,进入那里的城市、看看哪里的风景。而所有书籍也是迷宫,是作者脑回路中蜿蜒回环的想象世界。作家们都在建造迷宫,带领着读者穿过故事的无限可能,用阿里阿德涅之线引导着他们一路穿过故事中的条条小路,不管最终将会走向何方。”

对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来说,无意识就是迷宫里阴暗的走廊和隐秘的空间。而在迷宫的一个个谜团中找到方向,掌控它、画出地图、最终找到出路,这就是精神分析的任务了。1927年,弗洛伊德在采访中将精神分析法比作破解迷宫的奥秘:“精神分析法简化了生活。经过分析之后,我们成了一个新的综合体。精神分析法把一个个无意识的冲动重组,绕到一个个本应所属的线轴上。或者换种说法,精神分析法就是把一根线放到人的手中,带着他走出自己无意识的迷宫。”

在乔叟的《贞女传奇》(The Legend of Good Women)中,米诺陶洛斯的巢穴“周围皱起”,而且“就像精心锻造的迷宫一般”。想要找到方向,穿越迷宫,就忒修斯必须借助阿里阿德涅给他的“细绳线索”(clewe of twyne)。当时“线索”(clewe)这个词来源于古英语中的“cliwen”和“cleowen”,分别意为一团圆形的东西,以及一个线团。最后,这个词到了现代英语中演变成了“clue”(线索),原本“线团”这个字面上的意思已经丢掉了,我们只保留它引申出的比喻义。然而,这个词中还是隐藏着这么一层意思:“线团”(clewe)就藏在线索(clue)中,而线索也在线团里。我们每每向破解谜题迈出一步,或者是在迷宫里往前走一步,就是牵着阿里阿德涅扔给我们的细线往前迈出了一步。

在斯坦利·库布里克1980年拍摄的电影《闪灵》中,作家杰克·托兰斯(Jack Torrance)带着妻子温迪和儿子丹尼来到了山顶的一座偏远幽僻的酒店——远望酒店(The Overlook),接受了一份旅店冬天看门工作。旅店外有一个巨大的树篱迷宫,屋内摆着一个微缩的迷宫模型,条条通道曲折复杂。电影中有一幕令人脊背发凉,镜头中先是出现了妻子和儿子在迷宫中快乐奔跑的情形,然后库布里克旋即把观众带到酒店里,杰克正恶狠狠地盯着桌面上的迷宫模型,温迪和丹尼在里面只有一点点大。电影里这几秒的剪辑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脚下天旋地转的感觉,仿佛你同时置身事外,又身在这迷宫深处。电影中还有第三个迷宫——酒店本身。温迪说,“这真是个巨大的迷宫。”一家人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满面愁容。“感觉我每次进来的时候都得在背后洒下些面包屑,留下痕迹才行了。”然而童话《糖果屋历险记》(Hansel and Gretel)也告诉我们,在错综复杂的迷宫或森林中,面包屑并不是认路利器。

在《闪灵》中,小男孩丹尼是个真正的“迷宫行者”,它能辨认出酒店的隐秘空间,发现那些幽灵出没的地方
图片来源:Allstar/Warner Bros

在《闪灵》中,小男孩丹尼是个真正的“迷宫行者”。电影中有许多推拉镜头,跟着他的三轮车穿过酒店各个楼层的走廊。他的车轮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上滑过,又撞到镶木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他丈量了这个酒店的每一寸土地,还找到了里面隐秘的空间,结果发现这都是这栋楼里挥之不去的苦涩记忆和萦绕其中的幽灵。丹尼和阿里阿德涅公主一样,对这里的危险保持警惕,而且在关键时刻给妈妈递了一把刀,就和古希腊克里特公主给了忒修斯一把剑一样。丹尼和妈妈会用上这把刀的,因为爸爸杰克就是他们面对的怪物。男孩最后靠伪造自己的脚印在白雪皑皑的树篱迷宫中战胜了杀气腾腾的父亲——他先走出一串脚印,然后踏着这些足迹往回走,看起来就像他突然停下来一样,然后飞快跑进一条小巷里。他发疯的父亲已然兽性大发,成了狂暴的米诺陶洛斯,也被这些错误的线索骗过去了。失败的杰克被困在迷宫中,只能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部电影本身也是个迷宫,因为它吸引了许多人来解读其中端倪,希望能拨开迷雾,挖掘其中的秘密。有些人认为这是一个大屠杀的寓言;有人觉得这象征着美国印第安人的种族灭绝;有观点说,这是库布里克对伪造阿波罗11号登月视频的无声忏悔;甚至有些人认为,这部片揭示了“玛雅末日预言”的确切日期。有这么多说法,原因并不难猜,库布里克的场景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细节,这都是推测的“线索”:比如说剧中有许多看起来颇有深意的物体、数字和各种奇怪的视觉异常现象(比如说失踪的家具,或者摆放组合的变换)。发现“远望酒店”的装潢与20世纪出土、按照考古学家亚瑟·埃文斯的想象复原的克诺索斯宫殿有这么多相似之处——庄严的大厅、长长的走廊,那些几何门楣和高大的柱子,那些深红色墙壁的房间——我被震住了。

德国斯图加特图书馆 图片来源:Alamy Stock Photo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短篇小说《地毯上的图案》(The Figure in the Carpet)的主人公是《中间》(The Middle)文学杂志的评论家,他总觉得自己喜欢的小说家休·维瑞克(Hugh Vereker)在所有作品里都埋下了一个“精巧的秘密”,一个“小把戏”,而且他觉得,只要自己研究得再努力些,这个秘密一定能被破译出来。没过多久,两人在一个乡村派对上不期而遇。维瑞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这个年轻的批评家说:“对我而言,它就像烟囱的大理石一样明显。”主人公问道:“你说这话有什么深奥的含义吗?”维瑞克回答说:“啊,亲爱的朋友啊,你可不能用廉价的‘新闻体’来形容它!”

维瑞克说的这些话让我想起詹姆斯另一部中篇小说《螺丝在拧紧》开头的一次交易。这本书的开篇和安伯托·艾柯的《玫瑰之名》(The Name of the Rose)十分相像,序言中都声称书中的故事是由古老的手稿改编而来的。在这样的设定下,故事的主人公开始回忆多年前的一个场合,自己和朋友们在乡村别墅派对上兴致勃勃地讲恐怖故事。道格拉斯是其中的一员,他想起伦敦的家中有一份手稿,字迹是自己认识的一位女家庭教师留下的。在两个孩子父母外出期间,她负责照顾他们,手稿详细记录了这段时间发生的灵异事件。正是这个“老旧、褪色的墨迹”组成的故事编织出了这本小说的主线情节。其中一个朋友问,这个女教师是不是爱上了孩子的监护人,“故事中会说的。”道格拉斯说,但他自己也十分矛盾:“无可奉告,这个故事并不会简单粗暴地告诉你答案。”

这个秘密不能用廉价文字,像新闻通讯一样直白道出,故事不会简单粗暴地告诉你答案。两本小说都发出了警告,不要试图揭开一个故事的神秘面纱。你可以欣赏詹姆斯巧妙的螺旋设计、他精致的迷宫,但千万别指望能把他们转化成浅显易懂的“意义”,不要期待小说能告诉你其中“深奥的含义”。博尔赫斯对《螺旋在拧紧》中那些模棱两可的意义也有自己的简介:“人们不应该去研究出一个‘解释’,或许作者自己都不甚清楚。”

在迷宫中,有恐惧,也有爱。迷宫的中心也许并不如你所想。

《地毯上的图案》中,主人公和朋友们为了挖掘维瑞克书中的“秘密”这项大工程变得精疲力竭,其中一个人声称找到了故事的奥秘,正打算写一篇文章,“通过地毯的每一次卷折来探索地毯上的那个图案”。但还没开始动手,死亡就先来临了。结果主人公发现自己深深困在维瑞克的谜团里,“永远被我的痴迷锁住了,而关押我的狱卒已经带着钥匙走远了”。维瑞克的最有一本小说名叫《道路优先权》(The Right Of Way),其实现实往往是艺术家大步向前,而解读者跟在身后,结果被困在了迷宫中。

博尔赫斯曾经这么评论过詹姆斯和卡夫卡:“我想,他们可能都认为,这个世界令人捉摸不透,同时又毫无意义。”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固定模式,起码在故事里无可奉告。

总的来说,你都是和詹姆斯、卡夫卡站在一边的。不过生活在一个复杂又无意义的世界里,这到底有没有可能呢?人们总是无法控制自己,总想走进迷宫里,但进去之后,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你会变得惶惶不知所措,你的方向感被剥夺了,不过也许这都无关紧要。虽然你永远也不会看到世界的整个棋盘设计,但总可以在其中安然度日。在迷宫中,有恐惧,也有爱。迷宫的中心也许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也可能不在你希望的地方。但人类对模式、形状、结构和设计总有一种天生的渴望,他们喜欢把线索缠回到线轴上,他们喜欢讲故事、喜欢建构,他们喜欢建构意义,也喜欢挖掘意义。

格拉玛蒂基女士最近给我的邮件中写道:“有时候我会想想,代达罗斯在设计迷宫时,一定也按照这个建筑的形式重塑了自己大脑的褶皱起伏,就像是自画像一样。你有没有发现,人类的大脑和迷宫十分相像呢?假设说代达罗斯的迷宫就是大脑造影,那它是不是也象征着人类的想象力?它代表着人类构建联系的方式,一个又一个的想法蹦出来,排成长队,从迷宫的边缘弯弯曲曲一路通向中心,直至终点。故事能给人们带来宽慰——它们有始有终,人们能在这样的迷宫中找到一条出路。”

本文作者夏洛特·希金斯(Charlotte Higgins)的新书《红线:论迷宫》(Red Thread: On Mazes and Labyrinths)已经出版

(翻译:马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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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卫报

原标题:Myths, monsters and the maze: how writers fell in love with the labyrin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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