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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日本摄影师江成常夫:无论胜败,战争的伤痛都是百姓承担

江成常夫的代表作品均是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果及影响,他以一个日本国民的视角,从人性角度出发,揭开了战争留下的残酷疮疤。

殷淑清 黒龙江省 勃利县 1984

“40年来,我一直在拍摄那些因为战争承受死亡和泪水的弱势人群,向日本政府对待这段历史的态度提出质疑……日本战败60年余后的今天,现在的日本像是涨食者般丢失了道德感,视生命为太轻。我相信,一年三万人自杀的社会病症与日本拒绝承认其在昭和时代犯下的罪行相关。我们必须觉醒,为了现代日本社会的健康发展。”这是日本摄影师江成常夫在摄影集《昭和史态》中的一段话。

作为一个摄影师,江成常夫主动肩负起历史铭记者的角色。自从1974年离开《每日新闻》社成为自由摄影师以来,他将自己置身于对历史的反思和考察中,用影像表达对于战争遗留问题的思考。

《广岛》《长崎》《战争遗孤》《鬼哭岛》……这些年来,江成常夫的代表作品均是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后果及影响,他以一个日本国民的视角,从人性角度出发,揭开了战争留下的残酷疮疤,通过影像形式对战争暴行进行无声的控诉。

其中,《战争遗孤》在近几年多次来到中国展出——2015年在无锡,2017年在连州。《战争遗孤》是一个与日本侵华战争有关的故事——1932年,日本政府在中国东北扶持了伪满洲国,随后启动了日本农民的移民计划,随着1945年日本战败,移民所居的土地成为战场,有大约8000名日本平民丧生在那里,留下了大量日本战争遗孤。直到1980年代,日本政府才公布了这一数据,并且组织“寻亲团”回到中国东北去寻找那些散落在战争废墟中的孩子,他们中的大部分被当地农民抚养长大,经历穷苦的一生,步入生命的暮年。

宇广德 黒龙江省 林口县 1982

摄影师用正面特写的方式拍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孔,他们的生命故事仿佛刻印在面部每一条纹理当中。观者会不由自主的在他们的脸上寻找中国或者日本的痕迹——这样一种身份认同的疑问也必然伴随着他们的一生。

在接受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的采访时,江成常夫认为,这些年来,日本政府刻意忽略了过去战争的后果,而他希望通过展示这些照片,与更多人分享历史在细微末节处的真实。这是一个与中国与日本都有关的故事,战争遗孤的养父母们曾经对江成常夫表示,“救助有困难的人是做人应有之道”,自己应当怀着谢罪的心情对他们说一声感谢。

战争遗孤生活的环境

界面文化:怎么会去拍摄战争遗孤的?

江成常夫:我以前是新闻社的一名记者。1981年,日本政府开始去中国东北找当年留在那里的战争遗孤,我参加了“寻亲团”的活动,并从那个时候开始了解和拍摄这个事情。

这个事情的历史背景是1932年日本政府在中国东北扶持了伪满洲国,随后政府内阁启动了移民500万日本农民去那里的计划,直到1945年,已经有27万日本人移居到那里。1945年,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苏联又打到伪满洲国,伪满洲国就变成了战场。

日本人打仗失败了,很多人逃离了战场,也有很多人自杀了,留下了数千名日本孤儿——后来根据1980年代日本政府的统计,大概有3000到5000个小孩。他们当时有的5岁、10岁,也有的才刚出生——我是1936年出生的,跟他们这些小孩算是同辈——他们当时在中国得到了当地农民的帮助,被养育成人。

王明忠 黒龙江省 海林县

界面文化:和“寻亲团”一起来到现场,你当时的印象是怎样的?

江成常夫:那是30年前了,我们所到的东北农村地区还非常贫穷。1930年代的时候驻扎在伪满洲的日本军队叫“开拓团”,“开拓团”在当地建造了房子,包括伪满洲国的政府、法院、学校的房子,战争结束后也没有拆掉。1980年代,还有很多房子留在那里,我们去的时候,就有些东北农民和日本遗孤还住在里面。

战争结束之后不久,哈尔滨和长春还住着挺多日本人的,后来随着经济的发展,现在可能都没有了。当时中国也有很多摄影师,但是他们也没有关注这个问题,所以我把这些历史记录下来,作为一种历史的教训,希望能够给更多人看到。

战争遗孤生活的环境

界面文化:你去的时候,那些遗孤的生活状况是怎么样的?

江成常夫:伪满洲本身也比较偏远,我们看到的农民和遗孤,他们的生活还是非常艰辛的。在那种艰苦的环境下,当地中国农民还愿意收养遗孤,把他们抚养成人,我真是非常感动,很感谢东北的农民。

我镜头里面拍摄出来的人都是比较悲伤凝重的,有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把这些拍摄下来,他们在日本的双亲是不会知道原来他们在东北生活得这么艰苦的。没有摄影,这种悲伤的感情就传递不到日本的双亲那边去。

吴桂兰 辽宁省 藩阳市

界面文化:后来这些遗孤怎么样了?

江成常夫:当时日本社会对这些遗孤非常同情,政府放出这个消息之后,大家也感到非常愤怒: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没有回来。对于这些遗孤,双方政府也提供了很多帮助,现在有3000个左右的孤儿已经回到日本了,但是他们并不是都找到了父母。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五六十岁了,语言上面也不通,也找不到好的工作,生活上比较辛苦,只能靠政府赞助低保、救助金生活,我觉得他们回到日本反而不是特别幸福。无论战争的胜败,战争的伤痛都要靠百姓来承担。

雀文杰 吉林省 郭化县 1983

界面文化:在拍摄的过程中你有怎样的感受和想法?

江成常夫:因为战争的缘故,日本给中国造成了许多困扰和麻烦,过了三十几年日本人才回来寻亲,是中国人把日本小孩抚养大的,所以我就抱着一种谢罪谢恩的心态去拍摄,怀着对战争的谢罪和对中国人的感恩这种想法。

我拍这个作品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段历史。当时日本政府也不怎么宣传这件事,日本摄影师也不怎么关注,只有我一个人关注到了这一点。日本政府在战后并没有很坦然地把这段历史告诉大家,很多日本人都不知道,很多中国人也不了解。我对这件事有点气愤,为什么这段很重要的历史没有让大家知道。我认为,日本人应该向中国人道歉和感恩。

德国有个总统说过,如果不认清过去,现在就会变得盲目。我很喜欢这句话,日本并没有认清自己的过去。在学校里学习历史,大体上的历史都是教的,但是像这种包含着很多残酷性事实的历史,比较细小的部分,大家并不会了解到。为了我们的中日友谊,对于这段历史,我觉得非常有必要让两国人民了解认识。我希望自己的摄影作品可以为这个过程尽一份力。

2017年12月至2018年1月,“战争遗孤”系列作品在连州国际摄影节展出。

界面文化:除了“战争遗孤”这个系列,你还拍摄了其他几个系列,也是关于战争的后果的,能否介绍一下?

江成常夫:我有一本书叫《幻之国—满洲》,“幻”就是海市蜃楼的感觉,“幻”翻译成“伪”更好一些,因为那是虚假的国家。在那本书里拍的不止是人的肖像,还有一些伪满洲国的建筑。还有一个系列叫《满洲的小孩》,就是以人为主的,还穿插了一些动物、生活场景在里面。

中日是一衣带水的关系,在新的时代里,我想把我们的友谊进一步扩大。作为一个摄影家,我认为在社会中能有作用的,有功能的照片才是真正的摄影。像那些纯粹是为了表现而表现的,比如偏当代的艺术作品,我认为并不算是特别纯粹的摄影。只有严肃纪实类的,或者是揭开社会问题、历史问题的作品才是有价值的照片。

过去40年,我持续地关注日本参与的战争(包括侵华战争、太平洋战争)的遗存、遗孤,岛屿上的亡魂、士兵的遗物,我都在进一步的拍摄。

界面文化: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战争的后果?对于现在正在发生的战争有什么想法?

江成常夫:在战争中能感受到人的罪恶。在15年的日本战争中,日本、中国、还有东南亚国家的大概有2000多万的人受到了战争的牵连,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题材,是2000万人共同的痛苦回忆,不及时拍下来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对于战争的取材,战争当时要拍,之后也要拍。我希望可以对它们做更深入的反省。四十年来,媒体都在关注过去的战争,比如原子弹爆炸,我这些年的经历也全部都投入在过去的战争上。

现在世界还在发生战争,我也很关注,如果有时间的话,也想把镜头对准现在正在发生的战争。但是光是拍摄过去的战争题材就已经非常忙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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