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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界】贾樟柯的电影世界:消逝的江湖和瓦解的乡愁

本周的思想界,我们关注电影导演贾樟柯最新作品《江湖儿女》中的江湖、乡愁和对公共空间的讨论,以及女明星张雨绮离婚事件引发的议论。

电影《江湖儿女》海报。斌斌和巧巧在歌舞厅跳舞。

『思想界』栏目是界面文化每周一推送的固定栏目,我们会选择上一周被热议的12个文化/思想话题,为大家展现聚焦于此的种种争论与观点冲突。本周的思想界,我们关注电影导演贾樟柯的最新作品《江湖儿女》中的江湖、乡愁和对公共空间的讨论,以及女明星张雨绮离婚事件引发的议论。

9月21日,贾樟柯电影《江湖儿女》在国内上映。这是一部充满自我指涉的电影。电影中的巧巧和斌哥原本是贾樟柯2002年电影《任逍遥》里的角色,巧巧那一身红衣,在《任逍遥》中就曾出现过。巧巧在去奉节找斌哥的时候,她的造型打扮还原了《三峡好人》中赵涛饰演的女主角沈红。电影配乐叶倩文的《浅醉一生》,在《山河故人》中也同样出现过。这部融合了以前诸多作品的、向自己致敬的电影,在贾樟柯看来,算是他一个阶段的总结。在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他表示,“我曾开玩笑说,活到40岁,命运也来回好几轮了,也经历了点事情,可以写一些跨度长、复杂一点的故事了。我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我得忠于我自己。但我相信这个阶段不会太长,拍完《江湖儿女》已经有点没兴趣了。”

影评人和大众媒体似乎比贾樟柯本人更热衷于为他进行分析总结。在《江湖儿女》上映的这十天里,影评铺天盖地而来,从各种角度、各种方面对贾樟柯和他营造的山西电影王国和小镇人生电影类型进行解剖与分析。贾樟柯的“江湖”到底指的是什么?为何说到了《江湖儿女》这一部影片,他想象中的那个与乡愁密切结合的江湖已经逐渐走向没落?对于热衷捕捉和拍摄公共空间的贾樟柯来说,最近几年观看方式和观看权力的变化又给他带来了何种影响和挑战?

另一方面,9月底娱乐圈的“瓜”有点多。先是一位女演员自曝与有家室的吴秀波有七年的感情,在这期间吴秀波还不止一次与其他女性有染。吴秀波事件持续占据着微博热搜,神奇的是,吴秀波本人犹如金钟罩护体,继续安静低调地保持自己行将崩塌的好大叔人设。紧接着又有知情人爆出林青霞已经与富商老公邢李原离婚,因为男方长期有小三并有私生子,离婚之后林青霞拿走二十亿。接着在9月26日,网上又传出一个上海市警方的案件记录,其中提到袁巴元与妻子、知名女星张雨绮因家庭琐事产生争执并引发肢体冲突,袁巴元称张雨绮持水果刀将其背部划出一道约1厘米的伤口,但张雨绮否认持刀行为,警方在现场也并未找到袁巴元所说的刀具。9月27日下午五点半,张雨绮经纪人杨天真发表声明,称张雨绮与袁巴元协议离婚。纵观最近的瓜,我们逐渐发现,公共舆论领域对于明星私生活的讨论呈现出一种道德化趋势。公众对于明星在情感、亲密关系和私生活中的态度和行为进行站队式评论,这种站队的背后往往隐含着一些道德标准,它们折射出男性和女性在当下社会中的不同位置和不同诉求。而诸如此类讨论的出现,也为私人生活走向公众、爱情生活进入日常政治提供了一个契机。

《江湖儿女》:江湖挽歌与公共空间的更迭

《江湖儿女》仍然围绕贾樟柯再熟悉不过的山西展开。故事开始于2001年的山西大同,赵涛饰演的巧巧和廖凡饰演的当地一霸斌斌相恋多年,巧巧希望和斌斌成家过安稳的生活,但斌斌有更加高远的志向。在一场意外中,斌斌遭人暗算,巧巧拿着斌斌私藏的手枪开枪救人,后来因为非法持枪被判入狱五年。出狱之后巧巧得知斌斌从山西去了三峡库区投资和管理水电站,于是一路南下寻找斌斌。没料到跋山涉水找到斌斌后,发现斌斌有了新的生活,斌斌希望在库区混出名堂,拒绝了和巧巧一同回大同的请求。和斌斌分别后,巧巧踏上一段充满奇遇与冒险的回乡之旅。电影的最后一部分,是多年以后斌斌再度回到大同,一直没有结婚的巧巧一直照顾着斌斌,直到有一天,斌斌再度离开。

既然电影名字叫做《江湖儿女》,那么在贾樟柯眼中,究竟何为“江湖”?在发表于“澎湃新闻·思想市场”的《贾樟柯营造的“江湖”是什么?》一文中,作者余雅琴指出,在士大夫眼中,江湖乃隐居之地,是一个进退有据的乌托邦。而在民间社会,江湖则是绿林好汉求生存的场域。研究中国游民与流民文化的学者王学泰指出,这群江湖人士有强烈的反社会性,善于拉帮结派。帮派形成之后,其内部会立马形成一套严密的体系,其规则之严格不亚于社会律法。因此,江湖中人最高的理想往往是成为君主、成为社会制度的制定者,或者退而求其次被招安做官。余雅琴认为电影中的斌哥即是这样一个江湖人士。斌哥的生意不仅涉及麻将馆和迪厅,还与当地权力有一些勾连。而那位短命的二哥,生前从事的开发别墅的生意也绝非非法地下生意那么简单,而是服务于更大的社会上层势力。

电影《江湖儿女》海报。斌斌和巧巧重逢。

台湾学者李亦园引用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雷德菲尔德的大传统小传统说法,认为中国社会大小传统的代表是精英阶层的孔子和民间文化的关公。大小传统之间虽然有明确分野,但也高度关联。就追求和谐均衡这点上,大传统更多表现为较为抽象的宇宙观和国家社会运作,小传统则体现在日常生活的实践和仪式中。

余雅琴注意到《江湖儿女》中随处可见的关公崇拜。电影多次反映了斌哥和巧巧等人对于关二爷的敬重,例如,斌哥和兄弟时常给关公烧香,这是他们内部建立秩序感的方式之一,通过这种仪式,斌哥作为大哥的存在感得以进一步强化。而在麻将馆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借贷关系时,关公再度“出现”,忠义在人际关系中的核心地位得到凸显。事实上,作为忠义化身的关公是刘备的得力武将,这种民间信仰本质上与主流社会价值并不相悖。类似的,在《江湖儿女》中,电影中的人物追求和赞扬的实际上也并没有偏离主流价值观。

要谈论电影中的江湖,绕不开香港电影。贾樟柯自己也承认香港电影对他造成的深刻影响。但余雅琴认为,香港电影中的江湖和贾樟柯电影中的江湖并非一回事。在前者中,江湖并非法外之地,而是香港人的真实处境,即在江湖规则和法律的夹缝之中的灰色地带。吴宇森、杜琪峰、刘伟强等导演的电影,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江湖道义的沦丧、江湖内部的权力更迭以及江湖和外部世界之间的密切关联。而在贾樟柯的电影中,江湖化约为一个简单而浪漫的符号。他电影中的与其说是江湖人,不如说是有点江湖梦的人。而这里的江湖梦,在余雅琴看来,更接近于上面提到的士大夫和知识阶层对于江湖建构的浪漫寄托,即普通的世俗生活。因此,《江湖儿女》中的江湖故事本质上是中国民间社会小传统崩坏的一个侧面。

贾樟柯电影中“江湖”的另一大特点是其与“乡愁”的关联。在“新京报书评周刊”的《<江湖儿女>虽好看,但贾樟柯反思过他的自我重复吗?》一文中,作者董牧孜认为在电影中,江湖被抽象为一种理想化的故乡理念,这种理念来自传统的江湖文化,也来自香港电影。“江湖”是“情义”的承载空间。而这个从《小武》开始贾樟柯就痴迷讲述的江湖道义失效、人心不古的故事,到《江湖儿女》这里已经逐步走向幻灭。

在“故乡三部曲”《小武》、《站台》和《任逍遥》中,贾樟柯展示的是空间的溃败、颠覆、坍塌的过程。而到了《山河故人》和《江湖儿女》,空间的重建已经完成,旧有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彻底击碎。因此这两部片子更多地采取怀旧的姿态。但董牧孜认为,令人神往的故乡可能从未存在,而仅仅是“文学意向的堆积产物”。因此,贾樟柯的小城故事中并没有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原乡”,江湖最终只能被寄托在赵涛饰演的女性形象中,而“这恰恰是男性荷尔蒙消退后不知所措的男性怀旧和抒情,而非从女性视角出发的观看与回望。”

《三峡好人》中的巧巧,在《江湖儿女》中赵涛再次沿用了这一造型

除了对于“江湖”和“故乡”挥之不去的情结外,贾樟柯对于公共空间的持续兴趣也值得关注。在发表于“澎湃新闻·思想市场”的《<江湖儿女>:贾樟柯的空间与媒介焦虑变奏曲》一文中,作者曾嘉慧以贾樟柯电影中对于公共空间的展示为切入口,分析了在观看权力逐渐下放、公共空间逐渐私人化和媒介化的当下,贾樟柯所面临的挑战。

曾嘉慧指出,贾樟柯将对于公共空间的兴趣变成一种创作方法是在2001年。那时候他受到韩国全州电影节委托,创作《公共场所》这部30分钟的短片。在这部影片中,贾樟柯剔除了所有对话和情节,聚焦公共空间和人的面部。社会转型和城市改造对于热衷拍摄公共空间的贾樟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贾樟柯曾公开表示:“拍公共场所越来越难了!我以后可能没法拍电影了,哪都不让拍,站台、火车都不让拍,我这么一个喜欢拍公共场所的人,觉得以后都得搭景了。”

虽然《江湖儿女》故事的完成度很高,并且忠于贾樟柯“大时代背景下的普通人”的口号,在空间上也大开大合,从山西到奉节到新疆再回到山西,但即便有超千小时的素材,贾樟柯在对空间的处理和把握上却显得力不从心。这一次,贾樟柯放弃把脉江湖,而是退回到儿女。曾嘉慧认为这其中的根本问题,在于最近三年中国公共空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飞速进行的景观更新,公共空间和媒介空间也发生了高度融合。曾经对于大屏幕的痴迷被无所不在的监控以及手机小屏幕取代。曾经的大屏幕、等级森严的观看权力与秩序的对应,如今已经被蜂拥而至的全民监控和小屏幕所取代。“当城市的公共空间飞速私人化和媒介化,从舞厅退到KTV,从棋牌室退到家中的自动麻将机,从斗殴的街头退到饭店包厢,从电影院退到直播室,人人买得起海康威视,十字路口的摄像头能识别身份证,公共领域的退潮,观看权力的下放,到观看权利的再收紧,多层级多维度的观看形成的空间带着无穷的吸力,把所有人卷进去且越卷越深,这是常年在山西街头摸爬滚打的贾樟柯所陌生和紧张的。”

贾樟柯并非没有察觉这些变化,但在曾嘉慧看来,他仍然处于隔岸观火的阶段,蜻蜓点水般在片中涉及这些元素——在电影的第三段,斌哥返回棋牌室后,有人拿手机拍他,冯小刚在戏中客串的角色请斌哥加他的微信(虽然这段被剪掉了),最后斌哥和巧巧告别之后,电影的结尾停在监控镜头里巧巧没落的身影上。无论如何,公共空间和媒介空间高度融合这一现象,是当下的创作者无法回避的问题,也是热衷公共空间的贾樟柯必须面对的问题。导演的摄像机不再代表唯一的和绝对的权威,在监控摄像头和手机小屏幕共同营造的观看空间中,大屏幕电影又何去何从?

《任逍遥》剧照

张雨绮离婚:是新时代女性典范还是陈旧落后的婚姻观作祟?

杨天真的微博发送之后,“张雨绮离婚”这一话题很快冲上微博热搜的榜首。大众舆论纷纷将张雨绮塑造为一个31岁已经离过两次婚的“人生赢家”。她过往的“暴躁”情史也被纷纷挖出,包括与汪小菲互扇耳光、与前夫王全安上演追车踹车戏码等等。有趣的是,这一次这位有过两次婚史,且第一次婚姻结束是因为丈夫嫖娼的娱乐圈女性,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污名化、物化。相反,她因其雷厉风行的做派广受好评,一时间跃升为广大女性心中的霸气icon——有颜有钱,对待婚姻态度果断,不拖泥带水。有评论说:“虽然张雨绮打的只是自己的老公,但是全国妇女都像自己亲手打了自己的老公一样开心。”

张雨绮经纪人杨天真的微博

张雨绮为何如此圈粉?自媒体人萝贝贝在其公众号“萝严肃”发表的《张雨绮离婚了!女人三大喜:升职加薪甩渣男》一文中分析了原因。在萝贝贝看来,一路以来袁巴元存在很多黑料,比如公司亏欠债务,比如上一段并没有领证的“婚姻”以及时不时发微博“敲打”他的前任葛晓倩的习惯。而这样的袁巴元在和女明星张雨绮相处时,在财务上其实不存在什么优势。在此之前,当袁巴元被网友群嘲被黑的时候,张雨绮总是挺身而出,力挺袁巴元。如今离婚,看上去是一次啪啪打脸的结果,但张雨绮却较少挨骂,收获众多粉丝。究其原因,萝贝贝认为,首先是“不好欺负”的女人实在少见,看张雨绮一路走来,有种看爽文的开挂感——浓情蜜意时如胶似漆,感情破裂时互扇耳光拳打脚踢。其次是遭遇狗血事件,坚持不多说话,“不服输,不卖惨,不骂身边人。”前任结婚大方祝福,前夫嫖娼和气声明。萝贝贝认为,张雨绮这样有颜值有钱还有名的女性,她自身的价值不需要通过伴侣体现,男人并非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而在“腾讯大家”《张雨绮不是人生赢家,却是这个时代的赢家》一文中,作者闫红指出,张雨绮在离婚事件中展现出的不容易被婚姻摧毁的女性形象,正是当下最受欢迎的人设。闫红以章泽天在中秋节发朋友圈和传闻林青霞因丈夫包养小三并育有私生子愤然离婚为例,说明女性在婚姻中较为普遍的被动状态。这种被动让她们在婚姻遇到问题时往往无计可施,因此从一开始选对男人就变得至关重要。然而作者认为,女性更经常遇到的情况其实是明知道对方不好但是仍然爱他。在这种情况下,“看男人眼光”其实是一个伪命题。婚姻生活本身就险象环生。张雨绮的出现恰恰是告诉大家,女性在婚姻中也可以不被动,也可以不听天由命。

闫红引用娱乐记者黄佟佟的分析,认为在如今的情形下,女明星嫁给富商反而是真爱,因为一线女性的收入未必比一个上市公司差。因此在张雨绮和袁巴元的结合中,如果硬要从投资回报比的角度来审视这场婚姻,那么袁巴元才是受益者。因此,张雨绮无论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并没有依赖婚姻,她也无需通过婚姻来实现阶级跃升,获得更好的生活。在魏璎珞这样的人设大受追捧的当下,张雨绮这种勇于追求自我、实现自身价值的行为恰恰切中了时代的脉搏,让她成为了时代的赢家。

张雨绮

对于张雨绮是否真的是赢家这一话题,专栏作者水木丁持有不同观点。她在同名微信公众号发表的《张雨绮小姐到底想要什么呢?》一文中表示,风风火火的张雨绮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水木丁指出,一方面,张雨绮对爱情的看法是:“我从你身上就是想得到爱情啊!甜甜蜜蜜,让骨头里冒出泡泡的爱情。嫁给你,是以为你能给。嫁完以后,发现你不能,那只能拜拜咯。”这段话似乎显示出张雨绮是一个唯爱情至上主义者。但另一方面,纵观她喜欢过的男性,都是京城四少,是送大钻戒、住思南公馆的成功男性。也就是说,客观条件不过硬的男性都配不上她。在这个基础上,她依然我行我素,不然就会打到沸反盈天。如此说来,张雨绮的婚姻观——嫁给一个男人就是因为觉得他能给自己想要的,一旦给不了就离婚——实则非常传统。将这种传统的观念等价为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实则是很大的误会。水木丁认为,张雨绮对于婚姻、对于爱情、对于异性的期待太过梦幻,也缺乏客观认识,也正因如此,容易被骗。

除了对于女性在婚姻中的地位和期待的角度讨论张雨绮事件外,媒体人侯虹斌从大家也十分关心的张雨绮是否用水果刀划伤了袁巴元这一问题入手,讨论了家庭暴力的问题。在其公众号“侯虹斌客厅”发表的《昨天持刀家暴老公,今天就离婚,为什么大家还一边倒支持张雨绮?》一文中,侯虹斌表示,张雨绮的“家暴”,未必如网上流传的截图中袁巴元所描述的那样。从网友对于这一尚无实锤的家暴事件的回应来看(“那应该是钻戒划的吧……”“幸好他及时报警,否则的话,第二天伤口就完全愈合了。”),说明公众对于定义男性“遭受家暴”的底线太低、而定义女性“遭受家暴”的底线太高而鸣不平。尤其在近期的一系列新闻事件中,女性遭受欺凌虐待,最后涉事男性却因为“感情纠纷”、“事实婚姻”等理由不被受理或者处置极轻,暴露出男性实施家暴作恶成本极低的问题。

张雨绮与第一任老公王全安

当然,作者也并不鼓励女性对男性实施家暴。不管是男对女还是女对男,家庭暴力这种行为都应该受到谴责。但是首先要解决的,是法律和传统观念中的双重标准:对待男性如豌豆公主,不允许男性受到女性的伤害;而对待女性,则像马戏团里的猴子,认为打女性是为了教化,是为了女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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