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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马拉多纳的悲剧

HBO新纪录片《马拉多纳》带你走近阿根廷超级球星马拉多纳的传奇岁月。

图片来源:Alfredo Capozzi/HBO

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身上总有一丝神圣的气质。尽管他常年吸毒,身材渐渐变得臃肿无比,但在大众的印象中,他仍然笼罩着那么些超自然光环。他最著名的两次进球——1986年在墨西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阿根廷对阵英格兰)上的两粒进球——即使距今已三十多年,但现在仍不失其神话般的力量。马拉多纳宣称第一颗球是“上帝之手”打进的,然而事实上这是他一生中最臭名昭著的进球,因为它既肮脏又不诚实。第二颗进球尽管不如首球出名——马拉多纳只是迂回盘带,连过数名满脸通红的英国球员后出击——但它是超凡脱俗、不可思议的,它永远沐浴在几乎永远灿烂的墨西哥阳光下。他的过人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远远甩开那些蹒跚在其风驰电掣中的对手,这让人不禁想起了荷马对善跑者阿喀琉斯的评价——疾步如飞的马拉多纳,已经突破了人类的极限。

当然,谈及马拉多纳时,部分球迷和故弄玄虚的杂志作家往往会夸大其词。1986年的辉煌时刻让阿根廷电视解说员维克多·雨果·莫拉莱斯(Victor Hugo Morales)陷入狂喜,称马拉多纳是“宇宙风筝”(barrilete cósmico)。“你到底来自哪个星球?”他嚎叫着,似要恳求宇宙给他一个解释。最后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回归惯常表达:“感谢您上帝,为了足球,为了马拉多纳,为了这些眼泪。”

但是马拉多纳真的那么神秘吗?再看一次现场吧。即使YouTube上只有一段模糊的视频,你也能觉察出英国球员已经筋疲力尽;即使戴着怀旧滤镜,你也必须承认当时的防守有点松懈。神话,或者至少是当前大家公认的那种神话,是用来打破的。

阿斯弗·卡帕迪尔执导的HBO新纪录片《马拉多纳》一如既往地以戳破神话泡沫为目标。无论是在球场上还是球场下,马拉多纳滑稽荒唐的行径都告诉我们,他亦是凡人,仅此而已。从1980年代的精彩特写镜头中,我们可以看到,在赛场上和这个身材矮小、略显滑稽的家伙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他浓密的黑发上缠结着汗渍,胸膛像鸽子一样高高鼓起。然而矛盾的是,这些充满人情味的接触只会强化马拉多纳神话真正的两面性——他既是神又是人,既是救世主又是罪人。在卡帕迪尔的镜头下,马拉多纳神圣得恰如其分,因为他本身即是人。他所处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时的运动明星还是血肉之躯,而不是利润丰厚的职业足球行业中的一颗螺丝钉;那时的运动明星仍很天真——如果这么说不显得幼稚的话。

《马拉多纳》剧照 图片来源:HBO

当今的足球界已被狂热的奢侈品市场主导,在这个市场中,为了使自己夺冠的机会最大化,身价不菲的大牌球员往往会想方设法加盟超级俱乐部,那里全是其他贵得离谱的大牌球员。而在电影开头,1984年,当时已是全球公认最佳足球员的马拉多纳,作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决定。他离开了世界上最好的俱乐部之一的西甲球队巴塞罗那,加盟名不见经传的意大利那不勒斯队。作为一名导演,卡帕迪尔并未执着于塞给观众大量背景信息。观众们只能旁观,透过脏兮兮的汽车挡风玻璃,伴着音响循环播放的原声音乐,那不勒斯的横街陋巷撞入眼中。镜头下,他气昂昂地参与到绿茵场上独特的群殴中(足球运动员们的互殴不是上手,而是上脚)——关于马拉多纳为何离开巴塞罗那(或者是因为被铲断腿,又或者是因为球场外的丑闻),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不过很明显他那时满身耻辱和失望。

尤文图斯、AC米兰和国际米兰等豪门俱乐部均坐落在意大利北方城市。与精致的北方邻居们相比,那不勒斯既贫穷又邋遢,但对于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贫民窟长大的马拉多纳来说,这里的文化可能更能让他产生归属感(片中他被称作“一个来自贫民窟的黑人小屁孩”)。在这部基本聚焦于马拉多纳那不勒斯生涯的纪录片中,只有一段倒叙镜头记录了他在维拉-费奥里托贫民区(Villa Fiorito)的悲惨出身:触目是泥泞的道路,遍地为瓦楞铁皮搭成的棚屋。15岁时,马拉多纳在他就职的第一家俱乐部阿根廷青年人的体育场附近为家里购置了一套公寓。他成为了家里的经济支柱,全家摆脱贫困的希望落在他身上。笑容满面的父母簇拥着他,他的肩上扛着他们小小世界的重担,但他其实还是个孩子。毫无希望如维拉-费奥里托贫民区,却出现了一位如此天赋异禀的人,这怎能不加强他家族已炽热如斯的虔诚感情?这难道不正暗示着马拉多纳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他们的吗?

他在那不勒斯也面临着类似的负担,这座城市因落后而屡遭北方城市球队的球迷嘲笑。“你是全意大利的耻辱。”他们高呼。他们举起横幅,上面写着“霍乱患者你好”,把那不勒斯称作患病废物们聚集的大区首府,只配得到上帝的遗弃。片中不时穿插着画外音,其中部分录音是马拉多纳的私人收藏,他这样告诉卡帕迪尔:“我觉得我似乎代表了意大利的一部分,但这个部分在意大利什么也不是。”他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普通人,他是民众的冠军。那不勒斯人家里的墙上挂着马拉多纳像,紧挨着耶稣的肖像。

在很多层面上,他仍然是那个刚拿到新公寓钥匙,满心欢喜的十几岁少年。在开启那不勒斯职业生涯之后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当记者问及他对科莫拉这个明里暗里操控着俱乐部的黑手党组织了解多少时,他仍然一脸懵,脸上带着一种充满孩子气的无知。

他的孩子气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不管他做了多少愚蠢、不负责任的事情,他还是像一只小狗一样,希望得到我们的原谅。他与克莫拉的头目成为了酒友,赢得了他们的支持和保护,但这只是为了好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铁面无私》里的黑帮老大卡彭一样。”他告诉卡帕迪尔。他开始接触到那不勒斯的极端球迷组织(即与其他足球俱乐部铁粉斗殴、互砍的极端粉丝群体),他们的肮脏、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和黑手党腐败因子已侵染了他,就像球场上沾满了泥浆。他追逐女色;他聚会不断;他的舞姿就像低配版的《周末夜狂热》约翰·特拉沃尔塔——胸毛外露,金项链挂在脖子上。他陷在那不勒斯的烂泥里,但同时不知为何如圣人般纯洁。

最终,他成功了。第一次是在1986年,他几乎凭一己之力率领阿根廷队斩获世界杯冠军。接下来的1987年,那不勒斯队出人意料地首次加冕意甲冠军,击败了北方的对手以及各处的鄙视者。马拉多纳传奇故事的最后章节逐渐成型,他现在是祖国阿根廷和第二故乡意大利货真价实的救世主。

《马拉多纳》剧照 图片来源:HBO

在素材的选择上,卡帕迪尔仍然青睐在疯狂、酒气熏天的歌颂中纵情狂欢的马拉多纳,坚持向观众展现他的人情味和真实。赢得世界杯后的第二天,他被拍到荒废在床上,还亲吻了一下从一本淫秽杂志上撕下来的裸体海报。我们只能说,若马拉多纳的接班人、阿根廷当前最好的球员里奥·梅西在镜头前做出如此粗俗的行径,破坏他健康、精心策划的足球天才形象,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没有人能像马拉多纳那样踢足球。他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好像被螺栓固定了一样;他跑的时候挺起胸膛,肩胛骨几乎碰在一起;他强健的双腿不知疲倦地跑动着。他对世界敞开心扉,用运动员和艺术家在灵感阵痛中才知道的方式表达自己:“当你在足球场上时,生活离你而去。”

但是,生活总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向你疾驰而至。在球场上的表现征服全球之后,“迭戈”(朴实的大男孩)和“马拉多纳”(活着的传奇)之间的分裂让公众难以接受。他开始吸食可卡因,球技也开始走下坡路。1990年世界杯在意大利举行,尽管阿根廷队打进了决赛,但马拉多纳的表现却差强人意,被人斥为事业完蛋的恶棍。当年世界杯半决赛,阿根廷对阵意大利,比赛地点偏偏就在那不勒斯。马拉多纳率阿根廷队淘汰意大利队后,现场球迷对他发出嘘声,而他也对球迷大喊:“狗娘养的!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这恰好是他失宠的缩影。

从那以后,他在意大利就不受欢迎了。报纸对他的丑闻大肆渲染。“马拉多纳是个瘾君子,”他们说,“马拉多纳和妓女混在一起。”他失去了克莫拉和极端球迷组织的保护,在法庭上也遇到了麻烦。他跌至谷底,几乎所有人都抛弃了他。这似乎是又一个经典的警世寓言——一种文化打造了自己的偶像之后又将之毁灭。

不过,这并非这个故事的寓意,至少不是整部片子的寓意。卡帕迪尔并未过多地呈现马拉多纳离开那不勒斯之后的那些年月。在那些年里,他的丢脸行为(为提高成绩滥用药物,作为阿根廷国家队教练的倒霉经历)越来越多,而始于1986年的那个传奇扶摇直上,似已与马拉多纳本人的生活完全隔绝。这部纪录片不同于一般的纪录片模式,节奏非常紧凑,但它略去了马拉多纳退役后足球界的变化。自那之后,足球运动管理机构国际足联变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像黑帮一样的腐化组织;世界各地的寡头竞相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球员成为了可被取代的投资对象,而不是家乡的英雄;球员们每日流连在商业、贸易和名流世界里……换言之,他们学会了如何玩这场绿茵场上的游戏:争取转会至更好的俱乐部,在社交媒体上打造人设,尽其所能地操纵媒体报道……

上述所有,在1980年代的那不勒斯均已上演,只是形式更原始,更具当地特色。马拉多纳悲剧的根源在于,他太单纯了,除了踢足球,他什么都不会。而那些罪行,也不是他犯下的——我们才是罪魁祸首。

本文作者Ryu Spaeth是《新共和》杂志网页版的专栏编辑。

(翻译:刘其瑜)

来源:新共和

原标题:The Tragedy ofDiego Marado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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