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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英国作家西蒙·范·布伊:金钱让人更恐惧死亡,而文学让这种恐惧消失

“我会等待生活和虚构交汇时会给我以灵感,这就像等待一场约会一样,但你没有这样的APP。”西蒙说道。

英国小说家西蒙·范·布伊

记者 | 董子琪

编辑 | 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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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说《爱,始于冬季》闻名的作家西蒙·范·布伊(Simon Van Booy)来到中国时正是初冬时节。见到他时,他刚结束了一场与中国作家的对谈,正与读者交流。他有八分之一中国血统,可以说简单的中文,因为曾在北京胡同里住过,他还展示了他的儿化音。 

西蒙·范·布伊,1975年出生于英国伦敦,《爱,始于冬季》出版于2009年,曾获弗兰克·奥康纳短篇小说奖。《偶然天才故事集》出版于2015年,是他的第二部结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就在今年,《偶然天才故事集》引入了中文版,在这本书中,他写到了出于偶然变成天才的普通人,像是帮助老年人复活金鱼的小男孩,或者帮助健忘的夫妇保住秘密的护士。 

在南京,西蒙做了一场关于短篇小说的演讲。他说,长篇小说通常描述的是某个人物在一段时间内如何变化,可以是一个人在战争中的一个月,也可以是养育残疾孩子三十几年,小说的每一章都讲述一个事件或把主要人物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的关于醒悟的故事。而短篇小说不同,短篇小说中不必有任何人物的发展,短篇小说可以讲述漏水的水龙头——但在漏水水龙头的背景下,一家人在和祖父告别。短篇小说甚至不必非要有情节。“如果场景足够有趣,你只需描述你想象中的场景。或许还有人物的感受,通常仅仅通过描述场景就足够让读者有感觉。向读者展示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告诉他们。”西蒙说。

他将短篇小说的写作艺术形容为像“笼子里的蚂蚱”一样去捕捉自己的感受,正因被困在笼子里,所以必须通过写故事获得自由。在我们的交谈中,他又一次将短篇小说比喻为昆虫——一只结构精巧的、在三天内就会死去的昆虫,他必须不顾一切地迅速将它捕捉于纸上。当这个过程发生时,他本人只是一个充水的器皿,一个灵感的管道,敲打键盘的动作如同牵线木偶。

《偶然天才故事集》
[英]西蒙·范·布伊 著  王雨佳 译
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9年3月

此外,西蒙还聊到了文学与金钱相悖的功能:文学可以帮助人们忘记死亡的恐惧,而金钱只会让人们更渴望永生。在访谈过程中,他也表现出了对周围环境的敏感与警醒,当一群身着古风汉服的女孩走过,他向我确认道,“你也看到了她们,对吧?”接着又说:“人类到底能不能看见鬼?我不知道。比如我们现在在聊天,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我不会问你那是不是鬼,因为他看起来如此正常。所以我很好奇,到底我们能不能看到鬼。” 

1、小说的结局,是作者在告别时说“别忘记我啊”

界面文化:你的新作《偶然天才故事集》里有两篇故事——《金鱼》和《缓慢消失术》——都以老年人的生活为题材,为什么会想要书写老年人的故事?

西蒙·范·布伊:因为我觉得在西方文化中老年人没有得到他们应当得到的注意,不仅在文学中,在其他方面也是一样。老年人可以教导年轻人,也是年轻人“不要这样做”的反例,有些人在变老之后变得非常愤怒。

我在大学时曾经去老人院做过义工,这些人原来曾经是医生、教师,有家庭,现在他们需要有人跟在后面擦屁股,变得健忘,人们也将他们忘记,这段经历让我也觉得孤独。

我还曾经住在北京胡同,和很多老年人相处,他们身上自带一种智慧和天真感,我用中文跟他们交流,我说得不好,可是明白一点儿(此处用中文),很难,北京的口音——“哪儿”,“一点儿”(此处为北京话儿化音)。这本书里还有一个中国角色不仅年迈,而且是盲人,盲人很有才华却没有机会,所以我想写一些身体残障但同时也是天才的人物,历史中盲人被书写得非常智慧,因为他们不会被他们看到的表象所蒙蔽。

西蒙·范·布伊

界面文化:《偶然天才故事集》里写了许多平凡生活里的天才,你为什么会写到这些人?

西蒙·范·布伊:这是一本讲述人们如何偶然变成天才的书。帮助老人的男孩成为了天才,因为他对痛苦的遭遇抱有同情;原谅自己妻子的丈夫是天才,因为他懂得如何原谅,原谅不会改变对方,但你会从中得到解脱。道家说“know the masculine, but practice the feminie”(知其雄,守其雌), 我很喜欢这句话。我觉得所有的天才都是以做个好人开始的,做好人并不容易,因为它更需要的是一种责任感,康德说真正的利他主义是百分百的有责任感。人们不会记得别人说了什么话,他们会记得你使他们感受到了什么,你不会记得学校老师对你说了什么,但却牢牢记得他们使你感受到了什么,所以对我来说,写作不是动作,而是感受,就像道家说的“无为”。

界面文化:其中几篇小说的结局颇为抚慰人心,《金鱼》和《缓慢消失书》都有着通常意义上的好结局,为什么要设置好的结局? 为什么结局是重要的?

西蒙·范·布伊: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与读者交流的机会。就像我们在跳舞,曲终人散时,我们的手指也即将从彼此身上滑落,结局就像是此时此刻在说,“别忘记我啊”。很多故事的结尾非常可怕,而这正是非常流行的结尾方式,生活对我来说已经是足够血腥恐怖的了,我会希望我的故事还是有所建构的。我也会等待生活和虚构交汇时会给我以灵感,这就像等待一场约会一样,但你没有这样的APP。

2、短篇小说像一只美丽昆虫,只有三天寿命,我要在它死前完成

界面文化:你会觉得短篇小说跟长篇小说比在语言和结构方面更加精巧、更需要投入注意力吗?

西蒙·范·布伊:对,因为短篇小说里每个字的分量都更重一点。就像上海一样,因为没有很多的地盘,所以每块地方都更加昂贵。如果你挪动了一件东西,另外一样也会变化,这就像一个情感谜题(puzzle),但我觉得结构和语言精巧的另一方面是,我也在凭借着本能写作。

界面文化:你“凭着本能”写完之后会重写吗?

西蒙·范·布伊:会,为了让它更清晰。但短篇小说就像一个很美的昆虫一般,它只有三天的寿命,如果不能很快地将它写下,我就会失去它。用四小时将它写下,然后再用二三周的时间编辑好,我得在它死亡之前完成它。我写得非常快,因为我只能这样写,将我所有想到的都记录到键盘上来,像有线在牵引我,我的手指像木偶一样活动,所以这样写的时候其实很难思考。

这个好像叫ADD?ADD(注意力缺乏综合征)和OCD(强迫症)我都有。当我离开家的时候,我会检查所有的灯、天然气是不是关好了,这是OCD。OCD也会让你没有办法控制你的思想,在宾馆时,我会看着窗户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会怎样?这些想法会肆意地侵入我。一般有这种病症的人,为了有安全感,会提前将所有事情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这就是抵抗思维入侵的方法。

界面文化:你是说你一直有ADD和OCD?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些病症的?

西蒙·范·布伊:当我还小的时候,我会很惊恐于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我会想要跳下去?我是不是疯了?现在人们会说这个很寻常,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它就像只鸟儿一样,让它飞走就好了,但这个是跟我的写作相关的;如果没有这些病,我可能就只有一个非常正常的人生而已,比如做一个牙医。

有些小朋友会有这样的危险念头,我将这个叉子插进我的腿里会怎样,我只想说,这是OK的,你没有疯狂,你只需要让它自行离开就可以了。因为我小的时候没人这么对我说过,在我成长的1980年代,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在学校我总是最后一名,当最后一名当了十年,虽然我的学校成绩单会说西蒙这次有点点进步,比方说从30分到41分,我父母说也许你可以参军,他们只以为我有点笨。

《爱,始于冬季》
[英]西蒙·范·布伊 著  刘文韵 译
99读书人·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1年

3、美国需要更多不同的写作风格,但出版业的重心都在挣钱上

界面文化:你在美国会给许多杂志写稿吗?我听说美国编辑对小说有比较大的发言权,会建议作者修改甚至重写小说,那么编辑会对你的小说有修改意见吗?

西蒙·范·布伊:其实只有两家(杂志),而且他们不怎么编辑我的作品。在美国我的工作被认为是奇怪的,我写的不是商业小说,是文学小说,而且是文学小说中具有试验性的那种,我的风格跟很多作家都不一样。我的小说非常注重语言,很多美国作家更重视的是故事,我一点也不关心故事——当你听音乐时你不会想这里没有故事,你只是通过感受它来理解它;你在坠入爱河时可能还不了解对方,但你可以感受到爱。对我来说,写作就是这样的,但在美国这不是流行的写法。我也可以写历史小说、恐怖小说来赚钱,我妻子说我应当这样做,因为有人请我写这种,我也开始过,但我又想,如果我这样做的话,我为什么不直接当一个医生?毕竟做医生又能赚钱,又能帮助他人。

那种小说是用来娱乐的,不是我想做的,我更感兴趣的是能够改变人们生活的书,我不想人们读我的书的反应是“好了,下一本”。我想要人们读我的书,说“这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我想要写的书,不是那种可以帮助人们在死之前打发时光的书。当然我有时也会读一些类型小说,但那是为了娱乐;我读文学,是为了滋养心灵。我也喜欢看电视,喜欢玩游戏,尤其是开车类的、射击类的——我不能射击狗,它们很无辜,但怪物是可以的。但我的女儿会在一旁说,“啊哈,那个怪物看起来真像你!”我会想,这是真的,我内心里也有一个想要击毙的怪物。

西蒙·范·布伊与女儿

界面文化:所以你认为美国写作的生态对年轻写作者来说是友好的吗?

西蒙·范·布伊:在美国,有很多不同类型的写作,我们有西班牙语作者、黑人作者、同性恋作者,这个部分很好。但我们也需要更多的风格写作。一个孩子打开一本书,很可能是他成长为一个作家的契机,如果所有的写作风格都是一样的,看书的孩子可能会厌倦。所以说美国现在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但需要更多不同的风格。问题是现在出版业的重心都在挣钱上,就像好莱坞一样,有一些好的导演比如韦斯·安德森挣不到钱,一些有趣的东西恰恰是不能挣钱的。 

界面文化:与美国文坛相比,英国会有更多不同的风格吗?

西蒙·范·布伊:是的,因为美国文化完全被金钱被贪婪所统辖,即使出版业是比较清高的,但总体上的文化还是会对它有所影响。当人们问“你是一个成功的作家吗?”,通常是在问你是不是有钱;但对我来说,这个标准是你的书是不是会对人们有所触动。

克莱尔·吉根是一位很棒的作者,在美国卖得却不多。但有一本书叫做《Go the Fuck to Sleep》,是给父母的一本绘本书,他们的孩子不肯睡觉,这本书全部内容就是“go the fuck to sleep,now I gave you the case, go the fuck to sleep, now we have bedtime story, go the fuck to sleep”,这本书卖了几百万册,我觉得很蠢。也许我错了,这本书也许可以减轻父母的焦虑情绪。

克莱尔·吉根的作品《走在蓝色的田野上》《南极》

界面文化:你会觉得短篇小说比长篇小说更难销售出去吗?很多短篇小说家都会有这样的抱怨。

西蒙·范·布伊:这仍然是西方文化注重“卖出去”的概念,这是一种对于买和卖的强迫症,一种关于占据的迷恋心态。金钱给予我们安全感是好的,但问题出在人们用金钱来定义我们。我也爱挣钱,我可以给家人一个更好的房子、更好的医疗保障,但是我爱钱是因为可以花掉,而不是占有它。金钱不足够推动鼓舞我的生命,金钱会让我更加恐惧死亡。当你读文学、哲学和诗歌的时候,这种对死亡的恐惧才会消失。我会想,我有一天会死,那真是太好了。而想到金钱时,这种恐惧会显形,因为你会想要权力、想要永生。所以我跟我的妻子说,我读得越多、写得越多,我就变得更加没有企图心,这个企图心不是创作上的,而是功利方面的。在创作艺术时会有真正的喜悦,占有是没有喜悦的,占有只会让人们互相嫉妒。

4、城市汲取了我太多的能量,我喜欢待在乡下

界面文化:你在这本小说集的序言中透露,你喜欢一边旅行一边写作,因此去了很多地方,比如北欧或者意大利,你的《树木摇曳的城市》是在斯德哥尔摩的外交家酒店写的,你的《静止而坠落的世界》是在意大利的莫雷诺布拉卡罗小镇写的。这是不是一种非常奢侈的写作方式? 

西蒙·范·布伊:我在哪里都没有家的感觉,所以持续地旅行。二十几岁的时候我只是拎包旅行,在很便宜的地方住下,和朋友一起,就像恐怖片故事那种……但当时我并不介意,因为年轻时想冒险,现在既然年纪大了,我会更介意空调和五星大饭店,因为现在我也需要和出版商讨论封面之类的商务事宜。所以,年轻的时候你会更自由,年纪大一点会有更多的责任。

我喜欢去法国的乡下,城市汲取了我太多的能量,我不喜欢社交,虽然不痛苦,但是需要很多能量。在英国,人们下班之后去酒吧消遣社交,我永远不会这样。上学时的午餐时间,我也只喜欢坐在车里,或者其他安静的地方,当外界太吵闹的时候,我很难集中注意力,就好像有六个频道同时在播放不同的音乐节目。现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很安静,我们面对面,这是最好的,在乡下只有我、天、鸟、树、虫子、土地、风还有时间,其实是比较忙碌的。

西蒙·范·布伊

界面文化:你在乡下连wifi吗?

西蒙·范·布伊:有的。因为我妻子热爱wifi,我觉得有一天她会跟我离婚,跟wifi结婚。

界面文化:说到旅行和四海为家,你的小说里也有吉普赛人、吉普赛背景,你是从年轻时的旅行中得到的这种启示吗?

西蒙·范·布伊:我母亲其实是爱尔兰人,我也写过关于吉普赛人历史的非虚构作品,几年前一个图书馆让我给公众做过关于吉普赛历史的演讲。吉普赛人给我很多灵感,但我也对他们的生活做了一些想象的处理,还有很多是通过调查研究——他们的语言中是没有过去时,只有现在时,这和北极、北美原住民的语言有些相像;他们也没有书面语言,只有口头语言;人们叫他们“吉卜赛人”,是因为以为他们从埃及来,但我认为,从人种上来说,他们是罗姆尼人(romanie);他们不能触碰我们触碰过的东西,如果我摸了这个杯子,它就被污染了,笼罩着我灵魂的影子,他们有着很有趣的信仰传统。

界面文化:你在南京遇到了一些中国作家,你们都聊到了什么?

西蒙·范·布伊:我和毕飞宇、徐则臣有对话,我们聊到了语言的力量和陌生处。我们有说话的DNA,但书写是一种发明出来的工具,有阅读障碍的小孩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这种技术,因为这个技术不是为他们设计的,所以语言真的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工具,我们书写的历史只有几千年而已。

我喜欢语言的声音,当你在你母亲的腹中时,你在那里待了很久,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不太长,但对那时的小孩来说,几个月那就是永恒,你所能听到的只是母体里噗噜噗噜的声音——我妻子下班回家会喜欢泡热水澡,这就像回到母体一样。而写作是什么?很奇怪,我觉得是商人发明的用来记录的(方式),或者用来做宗教仪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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