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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剥夺的遗忘权:为什么你那么在乎人人网上的“黑历史”?

当社交网络“活化石”出现在我们眼前,除了怀旧,我们还能看到什么?

2018年年底,“人人网”被收购的消息刷屏,一时引发85后和90后们对青春岁月的唏嘘感怀。曾经作为熟人社交产品领军者的人人网在经历连续几年业绩下滑、用户流失的情况后,将人网社交平台业务相关资产以2000万美元现金出售给多牛传媒。然而一年之后,多牛传媒重新设计、开发的人人网于2019年底再次上线。在《新京报》一则采访中,多牛传媒董事长王乐表示,目前他们最关注的是人人网2个多亿的老用户是否能够顺利回归。老同学、老朋友在强关系场景下的社交,在王乐和姜楠看来,是人人网重回社交网络市场的竞争力。

PC端人人网登陆页面的宣传语

重生的人人网去除了引发争议的直播部分,恢复传统的蓝白界面,并保留了老用户的全部账号内容和朋友关系。登录旧账号,用户可以看到自己几年前发布的最后一条状态,连最后的好友来访记录都原封不动地躺在登陆页面上,仿佛保存在琥珀中的化石标本。当这样的社交网络“活化石”出现在我们眼前,除了怀旧,我们还能看到什么?

遗忘权的丧失:我们为何如此在意网络“黑历史”?

人人网重新上线引发了两种讨论的声音:一是缅怀青春,一是为人人网上的“黑历史”感到忧心。无论是分手的恋人、曾经的丑照,还是当年或悸动或矫情的状态分享,人人网回归让这些曾被岁月掩盖的记忆重新暴露在自己和好友的视线中。在对“黑历史”的担忧背后,还存在着更深层的问题:社交网络是否使自然的遗忘变得更加困难了?

从校内网转变而来的人人网在其鼎盛时期主打校园社交,目标用户多为高中生和大学生,主要覆盖85后到95前这部分人群。如今,人人网前用户们大多经历了毕业或成家等重要人生转折,留在人人网上的是学生时代探索自我身份的痕迹。发展心理学家爱利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曾提出“心理社会延缓期”(Psychosocial Moratorium)的概念,身处这一阶段的青少年“在儿童的道德与成人的伦理之间徘徊不定”,社会应允许他们在这个阶段进行各种尝试而不必承担风险。只有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青少年才能逐渐形成稳定自我认同和价值体系。然而,社交网络——尤其是人人网、Facebook一类的强关系社交网络——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这一过程。

在《遗忘的终结:成长于社交媒体时代》一书中,文化媒体学者凯特·艾克霍恩(Kate Eichhorn)指出,在社交网络时代,青春期的试错过程很难不在网络上留下痕迹。青少年原本就是各类社交产品的重度使用者,他们热衷于在网络上分享生活点滴。即使长大后想要删掉“黑历史”,他们也只能控制自己账户的内容,而无法清除亲友账号里与自己相关的痕迹。更令人担忧的是,查看申请者的社交网络账号并在网络上查询相关信息,已逐渐成为许多雇主招聘、学校招生的必要环节。社交媒体的记录和呈现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青少年自由探索和试错的空间。

The End of Forgetting: Growing Up with Social Media
Kate Eichhorn 著

社交网络与人脑记录过去的方式有着本质区别,让遗忘变得困难,这不仅改变了青少年的成长方式,对各个年龄层都产生了普遍影响。储存在社交网络平台的内容,无论过去多久都不会发生变化——五年后重新登陆人人网账号,我们能够一字不差地看到我们旧日的状态和互动的内容。但在社交网络之外,我们脑海中的回忆绝非对过去客观准确的再现。神经科学家Donna Bridge 和Joel Voss在2014年的一项研究中发现,大脑在不断根据当下的信息编辑过去的记忆,遗忘——至少部分遗忘——在我们的记忆过程中十分普遍,而且有重要价值,因为它确保我们记住与当下有关或值得保有的回忆,同时删除那些无关紧要或令人痛苦的片段。

在《论道德的谱系》中,尼采也将大脑对记忆进行删除的过程称为“积极健忘”,他将这一过程比喻成心灵平静的守护者:

“意识的门窗时不时地闭合;我们热心服务的器官们在地下世界彼此相反或相成地工作时的喧哗与争斗,始终不曾被照亮;从而,意识的一小段寂静,一小块白板,一再为新来者,尤其是为更高尚的功能和职能……腾出地方——如前所述,这乃是积极健忘的用处,它仿佛一位守门人,灵魂秩序、安宁和理解的一位维护者:由此立刻可以想见,在何种程度上,没有健忘便可能没有幸福,没有明朗,没有希望,没有自豪,没有当前。”

当我们被时间推动着走入新的生活,过去的部分记忆即使不是被直接遗忘,也至少进入了休眠状态。人类学家威廉·马扎瑞拉(William Mazzarella)认为,自我认同与价值观念在成年后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在日常与人、环境和事件的互动中不断发展;当下的际遇(encounter)会唤醒一部分记忆、忽视一部分记忆,或是让我们对于过去的经历进行重新阐释。尽管彻底消灭社交网络足迹十分困难,但用户至少能够在微信朋友圈、微博等其他社交网络平台进行删帖、修改浏览权限等操作,将痛苦的、尴尬的或是不再能够表达“自我”的过往做出修改或隐藏。然而人人网的荒芜、收购和突如其来的重新上线,让前用户直接面对全面精确、未经修改的过往信息,以及背后那个或许已经不再被认同的自我。社交网络“活化石”“出土”,被部分遗忘的自我清晰回归,时间的断裂和记忆的失效在此展露无疑。

社交属于谁:信息无产者与传播资本主义

2018年底人人网被收购时,曾引发一阵“青春已逝”的缅怀;2019年底的重新上线,又掀起一股“找回青春”的情感浪潮。青春究竟是消失了还是回来了?面对死而复生的人人网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已经丧失了这个问题的决定权。青春是来是去,背后是传媒巨头做出的商业决策。

正如当初人人网出售社交平台相关业务是因为常年的亏损,其回归在本质上也是出于商业考量。据36氪文章介绍,收购人人网的多牛传媒旗下拥有不少优秀的游戏、科技类内容社区。而人人网的重新上线,将帮助多牛填补社交板块的空缺。在多牛传媒董事长王乐看来,要想在中国互联网市场立足,必须在社交领域占据一席之地。‘你在中国互联网上站不住脚’。”多牛CEO姜楠则表示,多牛可以利用人人网的真实社交场景去获得用户,从而降低获客成本。

多牛传媒的业务版图。图片来自多牛传媒官网

社交网络无论是作为自我表达与认同的平台,还是维系社会关系的场所,都不能掩盖其作为商品的本质。佐治亚理工传媒与科技学者伊安·博戈斯特(Ian Bogost)在《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文章中敏锐地指出:“Facebook、Instagram、Snapchat……归根结底还是相似的。它们都是传媒软件的商品。在它们中做选择更像是选择沐浴露或蛋黄酱的品牌,而不是选择某些特质甚至生活方式。”

既然作为商品,要想在市场当中脱颖而出,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不仅需要明确自己的功能亮点和细分受众,更需要在瞬息万变的技术发展潮流与市场走向当中不断调整商业策略。除了收购、重新上线这类重大变化,针对功能、目标人群的调整在各类社交平台上都相当普遍。例如,随着用户的扩张,原本作为哈佛大学校内社交平台的Facebook取消了用户必须使用harvard.edu结尾的邮箱地址进行注册的规定,以便吸引更广泛的使用者。

问题在于,社交网络既不能简单地被视作商品,也不是纯粹的社会空间,而是二者的结合。作为商品的社交媒体面对市场的不确定性必须随时调整;但作为社交空间,使用者必须在特定的语境下才能发表言论、建立关系。2018年8月,人人网正值荒芜时期。为了挽救大幅下滑的业绩,人人网开发了直播、游戏、团购等功能。在当时的一篇网络文章《13年后重新登陆人人网,你会看到你青春的截止日期》中,一位90 后人人网老用户重新登陆主页,在看到满屏直播和彩票等内容后感叹道:“感觉自己的青春好像被‘强奸’了。”这种感觉或许正来自于社交网络商品性与社会性的冲突:自己在人人网最初设定的强关系校园社交场景之下所做的自我表达和维系的情感联系,如今忽然被置换到充斥着广告、直播内容的陌生语境下——而自己对这种改变无能为力。

这种无力感或许来自于传播资本主义(Communicative Capitalism)及其剥削机制。“传播资本主义”是政治理论学者朱迪·迪恩(Jodi Dean)在《民主及其他新自由主义幻想:传播资本主义与左翼政治》一书中提出的概念,艾克霍恩特别分析了其在社交媒体当中的运作机制。在传播资本主义下,重要的并非传播内容,而是流量;重要的不是谁给谁评论了什么,而是有人评论、点赞和转发。这些流量数据,便是获取资本的原始材料。艾克霍恩比喻道:“科技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他们所储存的数据。如同十九世纪的木材和钢铁,如今数据是最重要的资源。”随后,这些原始数据被制作成市场报告等产品,销售给广告商、投资者,传媒科技公司从中获得利润。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们在社交网络平台上所构建的社会关系被剥夺了,成为传媒巨头所有、积累资本的原材料,而社交网络用户则成为了信息无产者。

艾克霍恩谈道,如果我们的社会关系可以使他人获利,那么遗忘就注定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不被获利者希望的。人人网的重生,便是一次唤醒老用户尘封记忆的努力。而当我们被社交网络剥夺了遗忘的权利,又该如何缅怀青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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