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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现代诗的长女”茨木则子: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我无比不幸 | 一诗一会

在最美好、最亮丽的那几年,茨木则子没有像一般少女那样享受青春时光,而是一路走过二战时期的空袭、国民劳动总动员以及日本的战败。

日本女诗人茨木则子(Ibaragi Noriko,1926-2006)与丈夫三浦安信

1945年,19岁的茨木则子迎来二战的结束。当时的她正于东京帝国女子医药专科(现东邦大学药学部)就读,在最美好、最亮丽的那几年,茨木则子没有像一般少女那样享受青春时光,而是一路走过二战时期的空袭、国民劳动总动员以及日本的战败。东京遭遇美军空袭时,茨木则子还曾作为医护人员参与过救援。战争的残酷与荒谬深深印刻在茨木则子的心中,多年后,她将自己在少女时代的所见所感写入诗歌《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这首诗不仅被刊登在日本的教科书上,还将茨木则子的心声传到国境之外。在美国反越战运动中,民歌歌手皮特·西格特别将这首诗谱写歌曲《When I Was Most Beautiful》,诉说战争的无情。

在创作诗歌前,茨木则子已经写过不少戏曲和广播童话。结婚之后,茨木则子开始向《诗学》杂志的“诗歌研究会”栏目投稿,并通过“诗歌研究会”认识了同为投稿者的川崎洋。1952年,两位青年诗人一起创办了诗刊《棹》,不久,谷川俊太郎、大冈信、岸田衿子、中江俊夫、吉野弘等诗人也纷纷加入该团体。他们一同开创了日本二战后的新型现代诗,茨木则子更以女性特有的眼光,尖锐的批判精神和人文主义的表现,被誉为“日本现代诗的长女”。

茨木则子在生前先后出版了八部诗集,包括《对话》《镇魂歌》《人名诗集》《不去倚靠》等,其中许多篇目都着眼于公众和社会,反映文化历史以及人在战争时期的内心感受。茨木则子还尤为关注战后日本女性的人生,她笔下的女子活跃、自立,展现出不同于传统女性的有力形象。值得一提的是,在茨木则子逝世后出版的第九部诗集《岁月》中,人们发现了大量茨木则子为丈夫所写的未公开之作。谷川俊太郎认为,这部诗集是她所有诗集中最好的一部,“当投向天下与国家的视线转而倾注到所爱之人身上时,包含‘小我’使茨木女士的‘大我’变得更加深刻与宏大。”

日前出版的《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是茨木则子的首部简体诗歌精选集,由谷川俊太郎亲自编选,囊括了茨木则子不同创作时期的代表作。经雅众文化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从书中选取部分诗作,以飨读者。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茨木则子诗集》
[日]茨木则子 著 / [日]谷川俊太郎 编 / 熊韵 译
雅众文化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0-08


灵魂

你像埃及王妃一样
坚毅地
坐在洞窟深处

为了侍奉你
我不知疲倦地赶路

为了向你献媚
盗来各种浮夸饰品装点的供物

然而我却从未目睹
你那暗青色的瞳孔
湖水一样泛起涟漪
睡莲一般开出花朵

在刻有狮子头的
巨大椅子上落座
沾染了黑檀色的美丽肌肤哟
偶尔我举起烛火
在你膝下跪拜
胸前饰品放出天狼星的光芒
             放出天狼星的光芒
你却从未抬起眼眸

发狂似的虚无问答与
形而上的流浪再次启动

极少数时候
我取过手镜
将你凄惨的奴隶捕捉

至今仍未能活出“自我”的
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的一张脸
在那里
含火封冻着
 

熠熠发光的钻石般的日子

短短生涯
很短很短的生涯
六十年或七十年的

百姓能种多少庄稼呢
厨师能烤多少面包呢
教师能把同样的话说多少遍呢

孩子们为了成为地球居民
被塞入了许许多多
语法与算数以及鱼类生态知识等

其后是品种的改良
与荒谬权力的斗争
攻击不公的审判
让人想哭的杂务
为愚蠢的战争收拾残局
还有研究与精进以及结婚之类
一旦小婴儿出生
又会不时思考 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
而欲望早已成为奢侈品

辞世之日到来时
人们回顾一生
会为自己真正活过的日子
如此稀少而感到惊诧吧

唯有屈指计算
那些日子里有一天
也掺杂了与恋人最初对视时
迸发的敏锐闪光吧

“真正活过的日子”确实
因人而异
熠熠发光的钻石般的日子
或是枪决的早晨
或是工作室的夜晚
或是果树园的正午
或是天未明时组成的紧密队伍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街道房屋轰然崩落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
竟能窥见湛蓝的天空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周遭人群大量死亡
在工厂 在大海 在无名的岛上
我失去了爱美的动机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谁也不曾赠我温馨的礼物
男人们只知举手敬礼
仅留下一个清澈的眼神 便都出发上了战场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我的脑中空空
我的心灵顽固
唯有手脚闪着棕色的光芒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我的国家吃了败仗
多么愚蠢的事啊!
我挽起罩衫袖口大摇大摆走在屈辱的街道上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收音机里播放着爵士乐
我像破戒吸烟时那样头晕目眩
贪婪地享用着异国甜美的音乐

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
我无比不幸
我自相矛盾
我异常寂寞

所以我决定了 要尽可能活得长久
像上了年纪后才画出绝美画作的
法国的鲁奥爷爷一样
                       好吗
 

小女孩所想之事

小女孩所想之事
别人家太太的肩膀上怎么会那么香呢
像桂花一样
像栀子一样
别人家太太的肩膀上笼罩着的
那层淡淡的雾霭状
是什么呢?
小女孩心想:我也想要那个
无论多漂亮的小女孩身上都没有的
超凡绝伦的某种东西

小女孩长大成人
当了妻子 做了母亲
某一天忽然意识到
别人家太太的肩膀上堆积的
那温柔之物只是
日复一日
为所爱之人累积的
       疲劳而已
 

波浪的声音

倒酒的声音是   咕嘟咕嘟咕嘟   但
也有的国家听上去是   咔里嗒   咔里嗒

波浪的声音明明是   咚   哗   哗   哗——
也有的国家听上去是   唰——唰——

将清酒   咔里嗒   咔里嗒地   倒出
在唰——唰——的波浪声   反复席卷的住处

一个人   只要醉了
就能被问出任何答案的夜晚

怀着与幼时相差无几的秉性
唯有伤感   变得更加深刻
 

不去倚靠

再也
不想倚靠现成的思想
再也
不想倚靠现成的宗教
再也
不想倚靠现成的学问
再也
不想倚靠任何的权威
长活至此
真正领悟的只有这些
仅靠自己的耳目
自己的两条腿立足
没什么不方便的

若要倚靠
那只能是
椅背
 

三月之歌

我的工作是去表扬
丁香花 茉莉花
昏昏欲睡的海
开着的窗
远行的船
肥胖的贝壳

我的工作是去表扬
爱打扮的小孩
烧荒的气味
孩子们的蜥蜴
长高的麦秆
奔放的女孩口齿不清的语言
 

本文诗歌节选自《在我曾经最美的时候:茨木则子诗集》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发布。

未经正式授权严禁转载本文,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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