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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加缪:在生活与写作面前,我们已经足够真诚了吗?

加缪译者郭宏安认为,敢于说真话、在生活的时代面前但求真诚的态度,是加缪对今日读者最大的冲击和启示。

郭宏安译加缪文集(2021版) [法国]阿尔贝·加缪 著 郭宏安 译 译林出版社 2021-6-1

记者 | 郑世恒 潘文捷

编辑 | 黄月

加缪的哲学虽然不够成熟却比那些经院哲学式的思考更触动“普通读者”,这是为什么?在法国驻华大使馆和译林出版社日前联合主办“郭宏安译加缪文集”新书分享活动上加缪译者郭宏安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翻译家、法国文学研究专家余中先和作家阿乙也来到现场,郭宏安实时连线,三人一同探讨了加缪的作品与精神。

郭宏安在《阿尔贝·加缪》一文中指出,加缪是“敢于抵制一时风气的人”,这种敢于说真话、在生活的时代面前但求真诚的态度是对今日读者最大的冲击和启示。他认为,“普通读者”意味着一种开放的、不设防的姿态,不同于研究者观念化的阅读,“普通读者”直接地进入作品,因此更能感受到作品迸发出的真诚的“生”之激情。

不用大词或自以为美的词去翻译作品

郭宏安指出,加缪是自觉追求写作风格化的作家,这是一种表现人类的尊严和骄傲的风格,这种风格在作品中表现为“恰到好处”“含而不露”。他在《加缪笔记》译后记里提到,“在加缪谈及自己的写作时,经常见诸笔端的是‘限制’‘堤坝’‘秩序’‘适度’‘栅栏’等表示‘不过分’的词汇,总之是‘勿饶舌’。这种对于‘度’的自觉意识,使加缪为文有一种挺拔瘦硬、冲淡清奇的风采。”

为了说明加缪这种独特的写作风格,余中先补充了一个《鼠疫》中的例子。约瑟夫·格朗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市府公务员,忙碌劳累的工作助长了他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思想,也让他与妻子之间的平凡爱情消磨殆尽,两人每晚在晚餐桌前默默无言。妻子终于感到痛苦和厌倦,留下一封信后离他而去。格朗想给妻子写一封信,但迟迟难以下笔,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于是决定写一部小说。多年来,格朗反复修改小说的第一句话,在不断的修改中,他将这句话的漂亮辞藻越改越弱,越改越简单明了。鼠疫来临,格朗参加了防疫工作,结果自己也感染上了,他自以为活不到明天,想到还没有给妻子写信便无比痛苦。鼠疫没有夺走他的生命,经历了这个生死关头,他终于鼓气勇气给妻子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加入任何形容词。余中先指出,格朗在法文中是高大的意思,加缪通过这个例子以最真实、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大家“什么是我认为的真、自由和尊严”。

因此,在翻译加缪作品的原则问题上,郭宏安认为不应用大词或自以为美的词去翻译作品,而应当平实地去追求和接近原作者的风格。他引述了钱钟书的观点,“信”包含“达”和“雅”,三者并非分离的状态。在真正理解一部作品之后,自然会感觉到某种风格的存在。重要的是将作者最接近于原汁原味地交给读者,而非进行所谓的创造性翻译。

从左至右:主持人,余中先,阿乙

《局外人》比《鼠疫》更真诚更直接

余中先对于《局外人》有一种偏爱,他认为文学史中一般将加缪的作品分为“西绪福斯系列”和“普罗米修斯系列”,前者着重突出荒诞的主题,后者着重描写反抗的主题。对于加缪的哲学思想来说,从认出命运的荒诞到对之进行反抗似乎是一种必要的过渡——要先认识到荒诞,之后才有反抗,比如《鼠疫》的主题是反抗,《局外人》则更强调生存的荒诞性。如果我们不能首先深入理解和领略生存的荒诞,也就不能懂得反抗的意义。因此,作为表现荒诞主题的《局外人》也写得更加简明和好读。

相比于《鼠疫》,阿乙也更倾心于《局外人》的锋芒和直接。主人公默尔索面对妈妈的死亡,没有在葬礼上做出痛哭流涕的哀伤姿态,反而表现得无动于衷。他感到那些因妈妈的死而对他表现出无比关心的人们都是来审判他的,自己却是这场葬礼的一个“局外人”。正是这种对世界的冷漠打动了阿乙,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还有默尔索这样的人,和自己的情感如此相像。加缪的伟大就在于写出了这种冷漠的真诚,但世界并不理解这样一种真诚,将之送上了审判台,默尔索的冷漠与世界的不可理喻尖锐对峙。在这对峙中,我们认出了荒诞的所在。阿乙认为,即便被这个世界判处死刑,默尔索也始终保持着对内心的真诚——这种绝对真诚的尖锐和锋芒在《鼠疫》中反而显得欠缺了一些。

不应只是旁观荒诞,还要将其担负起来

加缪的前期作品“荒诞三部曲”《局外人》、《卡利古拉》和《西绪福斯神话》对阿乙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他说,这连续三次的撞击就像发生三次车祸那样强烈。

郭宏安译加缪文集(2021版)
[法国] 阿尔贝·加缪 著 郭宏安 译
译林出版社 2021-6-1

阿乙说,像贾樟柯在电影《小武》里表现的那样,他过去生活的县城里的青年们都习惯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和世界,他因此能够感同身受默尔索身上的那种冷漠。但他后来理解到,加缪作品中不只有得过且过、不关心明天是否会死去的冷漠,也有一种反抗、抗争和拼命去生活的态度。在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中,西绪福斯被神惩罚永无止境地滚动巨石上山,但他并没有否定自己所必然要承受的重负。对于加缪来说,最终我们也要像西绪福斯那样将石头担负起来,把荒诞抱在自己身上,而非不负责任地扔下自己身上的重担。

在与观众交流的过程中,阿乙也提到,作为作家,是否要像加缪那样同时持有知识分子或社会活动家的身份,是一个直击心脏的问题。但无论是将艺术当作一种政治,还是单纯为艺术而艺术,作家都应真诚地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创作——“至少,真实和真诚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

参考资料:

[法]阿尔贝·加缪:《郭宏安译加缪文集》,郭宏安译,北京:译林出版社,2021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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