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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诺:我很怕读者染上一个最坏的习惯,买了一本书就觉得有资格指指点点

唐诺发现,写作的专业性正受到威胁,社交网络制造了绝对平等的假象,买了书的读者以消费者的姿态点评文学,而缺乏对真正认真的作者的真正认真的阅读和评价。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读过或熟悉台湾作家唐诺的读者大概都知道,他的许多书里写了更多的书,在成为一个作者之前,他一定是一个优秀的读者。在上海书展期间野生作家的对谈活动上,作家常青着重提到了她对唐诺的喜爱与敬意,她说“唐诺从年轻时起就读了很多书而且能消化很多书、解读很多书”,是她“理想中的现代的‘博物学家’”。

在16日下午上海朵云书院一场以“阅读与写作的心法”为主题的活动上,唐诺为听众做了一场关于读与写的内心剖白——他说自己始终觉得自己更接近一个读者,大多数人大半时候都是读者,读了书的人不一定非要写东西,写的世界永远无法超出读的世界的范畴,“一个读者的世界远大于能够写的世界,”唐诺说。而在另一重作者或作家的身份之下,他认为自己的书写任性、并不与这一称谓背后的社会责任相称,“我总觉得我的读者太多了,我的读者应该是一百到二百人,”由此时时感到难以自称一位作家。

如果你也听到了之后他将眼光置于古远之处和未来之际的思考和呼吁,或许便可以知晓,这番剖白其实远非矫情或任性之言。唐诺在其后提到了两方面的观察与忧思。第一,写作的专业性正受到威胁,社交网络制造了绝对平等的假象,买了书的读者以消费者的姿态点评文学,而缺乏对真正认真的作者的真正认真的阅读和评价。曾经为了反抗某种权威和限制,我们会“强调文学世界美好的业余性”,而在今天,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文学的专业性了。第二,唐诺提到了在文字出现之后、文明之光照耀下的今天,影像如此这般强势地、技术性地归来,“即使作为一个享乐的读者,也可以适度地稍稍分辨一下影像和文字给我们带来不同的乐趣和幸福感,文字能够给予什么,什么是影像没有办法做到的,”他试着提醒人们,“不要100%遗留在影像世界里。”

“阅读与写作的心法”活动现场,最左为唐诺(来源:@上海国际文学周)

下文整理自“阅读与写作的心法”活动中的唐诺发言,经授权发布,较原文有删节,小标题为编者自拟。

读的世界远大于、早于,甚至长于写的世界

我甚至怀疑自己当不当得起作家这个词,这个词现在贬义多于尊重。我是一个比较古老的人,在我们那个年代,这毕竟是一个相对受敬重的行当。当你受到一定程度的社会信任,要相对付出东西。从年轻时候开始读书,25年后写自己第一本书,有一点意外,还是始终待在这个行业。对我来讲,我的书写相对太任性,没有与这个身份的社会责任相称,有一点不在意或者忽略,或者有意地不去做,始终觉得自己是接近读者身份的一个人,是一个读书的人。

书写和阅读这个复杂关系究竟是什么?听到“心法”吓一跳,我大概提供不了这样的东西,书不过就是一本本读过去,也不太敢讲读了书的人一定要写东西。大半时候我们就是作为读者,这是世界普遍的真相,也可以听到很了不起的书写者告诫我们,不要觉得他们在装。卡尔维诺告诉我们千万不要跃过那条线,读书就好,不要进入出版行业,不要写东西。博尔赫斯讲得很直接,他说喜欢当一个读者,因为可以读非常好的东西,所有的好东西都能够读,可是我只能够写那一点点我会的可怜的东西。如果把这两个领域涵盖在一起,读的世界远大于、早于,甚至长于写的世界。如果你要进入这个行业,不能不是一个读者,但是作为读者,不一定要写。

怎么可能把知和行的领域重叠——一个是思维的领域,一个是实践的领域——思维领域永远会大于实践领域,而且大很多。我们自己有着物理性的存在,世界也客观存在,有很多东西没有办法完成,永远有限制,一个人的存在就限制另外一个人,这是我们大家都能够体会的。尤其活在上海,生活在13亿人口的国度,人们会时时感觉到。如果把人缩小到可实现的领域,剩下的东西会非常少,这是一个阅读者必须要确认的一件事情。

用卡尔维诺的话说,可以实现而没有实现的事件,可以成为而没有成为的那个人,不仅是实然的,而且广泛存在的那个世界,最多是存留在阅读与书的世界里。也许当下不可以实现,也许一百年两百年后就可以,也许永远不可能。有一个学者说,人在思想上经验。如果不是以接近经验的思维来讲,很多东西都可以怀疑。我们讲眼见为信,以我来讲,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祖父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因为我没有见过他,我也不知道地球上的澳洲是否存在,我所接受到的信息都是间接得到的。

唐诺

一个读者的世界远大于能够写的世界。对我来讲,书写是公共性的,是驱动我的最大力量。我是一个不太会单纯思维的人,专注想一件事情我做不到,大概三分钟就被光影、声音、周遭事物带走,所以很怕讲话,很容易地,一个人的表情就能把我的话带走。只有在书写的时候,可以每天早上都回到我在思考的点,笔可以带着我进去,会觉得思维远比在单纯想的时候要稠密。

有没有希望大家多读我的书?没有,虽然有点矫情,但我是认真的。我的书在台湾的销量很糟,出版社的朋友是我的老朋友,偶尔会跑到咖啡馆找我。我每次都开玩笑说,他一定在出版社说“不行,这样写下去要赔钱的”,所以要去破坏我的书写节奏。在大陆,我的书勉强不让出版社赔钱。我总觉得我的读者太多了,我的读者应该是一百到二百人。有时候会很抱歉,觉得有人买错了这样一本书。因为这样的心情,我很难自居为一个作家。当社会赋予你敬重的时候,相对要做一些事情,这通常是我没有做的事情。我很少参与公开活动,我的功德心不太够,会有这种感觉。

书写的专业性已经明显受到威胁

在我新写的书里有一篇文章,有关我非常佩服的一个书写者(托克维尔),他有一本书《论美国的民主》,在三十几岁就写出来,两百年后再谈政治还是离不开他。当时那个书上卷出来了,在欧洲形成一个风潮,一共卖了500本。现在一本书在台湾如果卖500本,它是没有资格出版的,因为会赔钱。书在开始变得便宜、量开始增大的时候,走上了历史的一个单行道,现在走入市场机制,再也回不到当时。

托克维尔

哲学曾经是一个女王,所有的学问都包含在这个行当里面,后来天文学、物理学等所有子民出去了,剩下一个孤独的女王坐在宝座上。在文学世界里可能也有这个感觉,曾经在某一个时代里,文学负担着所有的重要工作,它是享乐,它是革命的旗手,它是新知的记载者,它做了所有的事情。走到现在,很多东西离开了,相对和这个行当没有受到很大尊重有关系,因为我们已经找到更适合表达的形式。曾经文学很重要,如果指小说,享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意义。书扩展开来,当初厨房的女佣开始读小说,口袋本成为了整个出版惊天动地改变的方式。

走到今天,回过头去看,即使是小说,作为一个文本来讲,相对来讲还是要有所准备,必须要带点想象力,然而影像的媒体可能会更快帮我们完成这点。在18、19世纪,当时狄更斯的小说最爱用强烈的形容,那种形容甚至是不成立的。比如“痛彻心肺像屁股被箭射中一样”,好像整个意大利人都有被利剑贯穿臀部的经验一样。这和我们今天看到的电视剧很像——爱恨情愁,高潮迭起。

我会比较古板、比较严肃地去强调文学非享乐的那一面。很少有一个专业的行业容许业余的人进来——一个木匠没有学五年十年,什么都不是;一个行外人只能洗洗烧杯,更进不去物理学的领域。但是在文学里我们允许,甚至允许一天都不曾涉足这个领域的人进来。素人作家有一面很特别,他面向广大人的世界。文学是一个专业,同时又是人的基本生命现实,是人的处境,人的生命本身的问题。这使得它变得非常复杂,两端会互相展开。

绝对平等原则开始在整个世界发酵,没有人能够阻挡。作为文学或者书写的某种专业性已经明显受到威胁。大陆和台湾系统不一样,大陆是微信微博,台湾是脸书,形成部落化、相对化的世界,只要一二十个人好像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好像就能听不到不一样的声音,整个走向业余化。书写这个事情有它的专业性,有它的技艺存在,这是我们必须敬重的。这个事情你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三分钟认认真真想过,怎么会认为自己有底气在上面指指点点。    

文学世界不是写日记,不是写书信,不是抒情,不是表达自我。尤其是小说,它逼迫你进入到跟你不一样的主体上,可能是另外一个人,可能是一个动物,可能是一堵墙,可能是一朵花,进入那样一个世界,看到你站在我因为受到物理限制所遮挡的世界。我们没有办法穿透时间,不知道三千年前人在想什么、是怎样的生活,透过小说我们得以知晓。

在五十年或一百年前,整个社会从国家、学校到家庭,都习惯用“你该怎么样”的说话方式,那时我们会强调文学世界美好的业余性、它跟所有事物的相关性。但这些年来我感觉到,我们在策略上要有所改变,学会去敬重在那个行当曾经花过三十年四十年认真注意的事情。

我写过一篇文章在大陆发表,叫做《字有大有小》,我反对只用名词和动词,没有一种工匠只用单一尺寸的工具。为什么形容词要慎用,因为它容易失败,因为它是处理细节。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讲,名词是物质性庄严的存在,动词是推动句子的天使,形容词是遮挡实体的透明外援。如果你知道这个,就知道该怎么用形容词。

波德莱尔

书写的世界,某种程度可以讲得很轻松,像午后的盛宴,一个舒适的聚会,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是严控的。当你看到日本传承千年的神圣木匠,你会感动,会觉得那样的事情值得你敬畏。我自己是一个读者身份,才敢大胆地这样讲,有些认真的书写者是值得大家用更认真的态度和方式去对待的。我很怕读者染上一个最坏的习惯,买了一本书就觉得有资格在那里指指点点。

不要100%遗留在影像世界里

从影像和文字来谈,人类从影像世界走向文字世界。在没有发明文字之前,人类几百万年时间通过眼睛,开始在岩壁上作画。一直到人类崛起时,好像整个人类醒过来一样,什么都会了,发明了文字。起源不一定重要,文字有它的弱点,必须要通过一个再转换的过程,没有当下的感官。做一个享乐形式,看影像和看文字也不太一样。影像世界重新回来,带着强大的威力和现代科技感。文学作为享乐功能,有很大一块回归过去,交给大众传播。

即使作为一个享乐的读者,也可以适度地稍稍分辨一下影像和文字给我们带来不同的乐趣和幸福感,文字能够给予什么,什么是影像没有办法做到的。小说很特别之处在于,它好像可以在你心里面放一个麦克风。就像我的老朋友侯孝贤说,编剧写半天,对他来讲不过是演员的一个表情。可是在小说里,那个事件可以被细腻地展开,你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而不是有没有眨眼或者撇嘴,这唯有小说能做到。

试着提醒大家,即使作为一个享乐,我们也可以得到不一样的乐趣。有些话我不太愿意说,说了像是替某些东西请命一样。不要只用你对影像的要求去阅读文字,因为文字是有些影像没有办法穿透的。曾经发展的文字关系到人类展开多大的世界,触及到你原来没有办法思索、计数、传递、深入、分割、细腻化的部分。回顾人类历史,曾经生活在只在影像、没有文字的世界中,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一样,万古如长夜,世界如同一天。文字和影像不可以完全互相替代,大家可以用不一样的方式去面对,作为一个阅读的享乐者,我希望通过书人们可以得到不管是什么样心态的享乐。文字有它带给我们的独特的东西,不要错过,不要100%遗留在影像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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