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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菲利普·普尔曼:对提高国民文化水平真正重要的,是童谣是歌曲,是对语言本身的爱

菲利普·普尔曼是融合虚构与现实的大师,但在他看来,当今的政客更技高一筹。

菲利普·普尔曼 图片来源:Emma Hardy/The Observer

在我见到菲利普·普尔曼的24小时之前,他刚刚在推特上开了个玩笑,说自己想要绞死鲍里斯·约翰逊,普尔曼因而陷入到了漩涡当中。“这个玩笑确实很蠢,”他略显尴尬地承认道。他拿着一盘饼干走进客厅当中,将盘子放在一堆书上,但是据说这其实是一张咖啡桌。他说,他的出版社对这个事情感到不太高兴:因为他的新书《秘密联邦》(The Secret Commonwealth)即将推出,而威胁要杀掉英国首相显然并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宣传方式。普尔曼的言论引起争议之后,他又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话。“但是,好的一面是我在Twitter上新增了2000位粉丝!”这位72岁的作家说道,他的音调高昂了起来。他的两只狗一只卧在他的腿上,另外一只则守着桌子上的饼干。

普尔曼在这部小说中描绘了一个充满魔力的世界。他住在牛津外的一个小村庄,就是在这栋16世纪的农舍里,他完成了这部小说的创作。他和妻子、一把尤克里里、两只可卡颇犬以及满满的书架一起生活在这里。但是,如果我期望自己遇到的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人,那我就错了。拥有两个儿子和几个孙辈的普尔曼其实更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能够跟我细致地讨论Dominic Cummings(英国脱欧派的主力支持者)的阴谋诡计,讨论维多利亚·贝克汉姆,还能讨论YouTube上那些吸引他的木工视频。他对英国政府的看法并不是一边倒的:他告诉我,教育部大臣迈克尔·戈夫(Michael Gove)曾邀请他讨论如何提高国民的文化水平。普尔曼告诉他,“最基本的要求”并不是语法和拼写,戈夫也持有同样的观点,“因为每个会word的人都知道你是在最后一刻去纠正这些内容的,”真正重要的,其实是童谣,是歌曲,是对语言本身的热爱。这次讨论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但是我仍要给他点赞:他很有礼貌,他确实是在认真倾听,还有一个公务员在旁边做笔记。戈夫开了个玩笑,说我‘现在位于主教训诫法庭(Magisterium)的中心位置’,这证明他确实是读过我的书。”

这个玩笑确实挺好玩的:主教训诫法庭是一个统治国家的阴暗威权机构,这个机构曾出现在普尔曼的两个三部曲系列当中:一个是始于1995年的《黑质》,另外一个是《尘之书》(The Book of Dust),《秘密联邦》则是其中的第二部分。这个三部曲的女主人公都是莱拉(Lyra),这也是普尔曼笔下最著名的角色。三部曲的第一部描绘了莱拉从11岁到青少年时期的事情,第二部是一部前传,描绘了她的婴儿时期。最新的这本书则跳跃到了莱拉20多岁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她终于成为了牛津大学的一名本科生,就像普尔曼一样。当然,在这本书中,她将再一次嗅出腐败的气息,并作为主教训诫法庭的巨人,与腐败与权力作斗争。

《野美人号》与《秘密联邦》

这本书的背景是一个虚构的世界,类似于过去的英国。但是与其他书相比,这本书更贴近我们当下的现实。这本书中提到了难民进入到希腊岛屿,也提到了一位名叫努尔·胡达·瓦哈比(Nur Huda el-Wahabi)的角色,这个人物的名字来源于一位死于格伦费尔大楼的女学生(她的老师在“格林菲尔铁塔”拍卖中赢得竞标,能够命名普尔曼下一本书中的一个人物,而普尔曼对此非常乐意)。在书中,莱拉解释了什么是“胡说八道”。不久之后,有人听到,主教训诫法庭中的一个人物告诉某人:“我们应该悄悄地让人们开始怀疑,事实和事实是否可能存在。一旦人们对任何事物的真实性产生怀疑,那么我们就能够对这些事物进行改变。”

我不知道普尔曼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是否是想到了戈夫(英国保守党政客)、约翰逊和特朗普,他们的“假新闻”“足够的专家”以及英国脱欧事件。

他说:“我不是真的要去评判这些事情,”他更倾向于不要明确地告诉人们从他的作品中能够得到什么,尽管他“确实可能是在评判”,他点头道。“我会不可避免地受到时代政治背景的影响,因为我既是公民又是作家,而且我对政治新闻非常感兴趣。”

“他不介意去伤害谁,他不介意自己在是否破坏真理。” 图片来源:Reuters

不过,普尔曼非常乐于谈论政治本身。他认为欧盟公投是“一件可怕的事,一个可怕的错误”。“议会现在不再具有主权,主权转移到了人民意志的手中。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正如我们在德国看到的那样,人民的意志很容易受到操纵。独裁者非常喜欢公投。”

普尔曼住在保守党的据点,因此,他必须投票给自由民主党,因为就算投给工党,也是浪费选票,所以他强烈支持进行选举改革。无论如何,使我们当前的政治“从闹剧变成悲剧的原因是缺乏来自工党的反对。人们说他们选错了米利班德(Miliband)”。“我认为事实上,他们的错误是没有选择埃德·鲍尔斯(Ed Balls)。埃德·鲍尔斯本来可以是一个了不起的领袖。因此,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他们让自己陷入到一个更有利于工会的选举制度中。而这又是民粹主义。如果党派领导人是简单地由议员选举产生,我们将会拥有更好的领导人选择。但这也很容易招致保守党的腐败,他们会设法将领导权的选择权授予滚球俱乐部的年长成员。但是这没关系,他们也确实应该获得一张选票——但是需要获得全部投票吗?”

他相信过科尔宾吗?

“在国内,科尔宾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卡车后面,手里拿着麦克风。他是天生的叛逆者。在国内的时候,他不会在会议室里签署协议,达成同意,进行妥协。从本质上说,他并不适合成为一个政党的领导人,更不用说是首相了,而现在他却被锁定了,这绝对是一场悲剧。”

所以呢,我觉得我是没有相信过科尔宾的。至于首相:“嗯,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或者他是个社会变态者。他天生就没有任何正常人的羞耻感、尴尬感等等所有这些……他都没有。他不介意去伤害谁,他不介意自己在是否破坏真理。在这些方面,他当然从特朗普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进入到政府高层中去搞破坏,没有人介意,没有人设法阻止你。所有的反对都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如果约翰逊举行选举,那么普尔曼会怀疑他会把选举定义为“人民与议会的对立”,“而他将站在人民一边。我的意思是,这只是个玩笑——但他可能会这样做,也可能会赢得胜利,这是非常危险的。”

迈克尔·戈夫 图片来源:Vudi Xhymshiti/AP

如今,看着美国与墨西哥的边界,我感觉,莱拉系列三部曲的第一部特别有先见之明。在这本书中,孩子们被带到营地,并遭到了虐待,他们的守护神(他们的动物灵魂)也被剥夺了。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普尔曼说,“天呐,我是先知,但我却不自知。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有趣的时代,这个世界上将会有某种大危机发生,不是吗?”

由詹姆斯·麦卡沃伊(James McAvoy),露丝·威尔逊(Ruth Wilson)和琳·曼努埃尔·米兰达(Lin-Manuel Miranda)主演的电视剧《黑暗物质三部曲》即将在BBC和HBO播出。当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普尔曼似乎颇有兴趣,但他指出,这并不是这本书第一次被改编。2003年这部作品的舞台剧曾在英国国家大剧院演出,之后又推出了有声书,但他感觉这部有声书有点“违和感”,因为很多配音演员都来自《射手》。后来,好莱坞还拍过这三部曲的电影版。但是,在第一部电影上映之后,这个拍摄计划就被取消了,这很让人伤心,因为他非常喜欢妮可·基德曼,并希望看到她沿着书中人物的轨迹,“对莱拉的热爱能够征服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受到这份爱。”他曾亲自写信给基德曼,邀请她参演电影。“但是,如果这封信没有用的话,我就会划掉她的名字,然后写上“亲爱的凯特·布兰切特”。

圣经地带(基督教在美国占主导地位的地区)曾对改编电影感到十分愤怒,并认为这是一部反对基督教的邪恶电影。令人不安的是,这部改编的电视剧的执行制片人发表了一份声明,否认普尔曼的故事是反宗教的,很难说这是否准确。但显然,这个声明可以安抚圣经地带。我将这事提了出来,普尔曼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美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他说,“我们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可以理解它们。”

不过有趣的是,在这部新书中,莱拉对自己的魔法感到迷失了方向,成为了一个沮丧的理性主义者。这将我们带入了普尔曼悖论的核心:他的著作力图消除基督教制度,而他仍沉迷于礼拜仪式的美;他对科学的尊重如此之深,以至于他用它来装饰这个不可能存在的虚构世界。《秘密联邦》共有687页,著作的末尾写着“待续”。

他说:“我希望自己能够有时间写出第三本书,到那个时候,一切都会清楚的。”这句话一半是在开玩笑,一半却不是。他患前列腺疾病多年并经历了外科手术,妻子的健康也有些问题。他说:“我们两个人的身体都不太好,对我们来说,到处旅行或长时间出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一点也不介意,我并不想到处旅行。”的确,他曾通过Google街景视图来研究新书中出现的一些遥远的地方,例如伊斯坦布尔。我不知道他是否需要用尽力气,来勇敢地面对这次采访,但今天他的状态确实不错,他还泡了茶,带我转了转,送我回到了牛津车站。

当然,他在Twitter上还是一如既往地活跃。“一两年前,我也曾陷入到一场争议当中,因为我天真地说,‘看看女权主义者和跨性别者之间的争吵是什么?他们在吵什么?’”

他狡黠地说道,他仍然不理解他们的争论:性别是否可以在生物学上或社会意义上被推翻。但是我提到,这其实也是他书中的一个相关的主题,在这本书中,几乎所有孩子出生时都带有异性的守护神,这代表着他们的另一部分,也许是他们的灵魂。守护神会变成不同的动物,直到青春期,这些守护神才会以固定的形式出现,这个时候,孩子才会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这的确使我想到了跨性别儿童和阻碍青春期的问题。针对这个问题,他非常善解人意。

他说:“如果我有一个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如果他们从小就明显地发现,他们的身体性别与自己认知性别不同时,我希望我能体谅他们,并对他们尽可能地友善一点。”“我认为自己不会将他们赶到内分泌科医生那里。我知道,在青春期之前改变性别,从生理上讲或许是可行的,但是青春期之前的孩子有这个能力吗……所以答案是,我们不知道,对吗?我们不知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对他们保持友善。”

普尔曼以前是一名老师,他对于教授孩子什么内容,以及如何养育孩子非常感兴趣。他是迈克尔·罗森(Michael Rosen)的粉丝,并且他认为,凯特·克兰奇(Kate Clanchy)的著作《我教过的一些孩子以及他们教会我的事情》(Some Kids I Taught and What They Taught Me)应该出现在每一个人的房间中。

菲利普·普尔曼 图片来源:Emma Hardy/The Observer

在全国统一课程出现之前,普尔曼就不再从事教学,“所以当我现在谈论教育时,我会感到难以接受。”至于今天的小学文化水平提高制度,“认为文化水平的基础是正确的拼写,强调句子末尾不能用介词,这是对所有正确事物的严重歪曲。副词前置?这些毫无意义。只要一想到他们在教这些东西,我就很生气。”

他曾看过SAT考试,卷子上写道:“用15分钟来撰写提纲,用45分钟来写一篇故事。”“我以前在课堂上讲课的时候,我会说是的,写故事前必须要拟定提纲,但是考试的时候,先写故事,然后再制定提纲,因为那样的话,你的提纲会与故事完全一样,这将获得更高的成绩。”

他不是在开玩笑——这就是他本人的做法。“这不是倒退。我将其称之为正确的做法。”

我们讨论了大学对于严格管理的日益痴迷。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他的老师都曾参加过战争,所以不会被一群孩子吓到。“法语老师曾在北极护航队服役;地理老师曾在沙漠中驾驶坦克;物理老师非常凶悍,他曾经驾驶过卡特琳娜水上飞机飞越大西洋。”而当普尔曼亲自上课时,他缺乏这些老师身上的权威感,“所以,为了能够让他们保持秩序,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他们讲故事。”他还观察到,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国王和王后,其他孩子都对他们非常仰慕,因此,如果你知道他们是谁,并且在前几周关注他们,班级里的其他学生也会这样去做。

我们走到外面,去看看他在木工车间里制作的装饰盒,结果我们却发现,那两只可卡颇犬——Coco和Mixie——都不见了。它们看上去像串串,但行为却像野兽。普尔曼去周围寻找,但几分钟之后,我就发现它们其实在隔壁邻居的花园中愉快地玩耍。我们将两只狗拖回屋子后,发现它们把饼干也吃了,只留下了许多掉在地上的书本。

本文作者Sophie Heawood是《卫报》特约撰稿人与评论员。

(翻译:尉艳华)

来源:卫报

原标题:Philip Pullman: ‘Boris Johnson doesn’t mindwho he hurts. He doesn’t mind if he destroys the truth or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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