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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脑震荡到虚无感:关于海明威的新纪录片告诉了我们什么?

肯·伯恩斯和林恩·诺维克的纪录片《海明威》,将以戏剧化的形式呈现美国文学史上的一次伟大革命。

海明威。图片来源:波士顿肯尼迪总统图书馆暨博物馆

他那“可怜的脑袋”,这是你在收看肯·伯恩斯和林恩·诺维克的纪录片《海明威》时一直在想的事情——他那“可怜的、鲜血淋漓的脑袋”。彼德·考约特的旁白体现了美式的简洁叙事,即便是他那老迈沙哑的声音,也会在海明威在乌干达飞机失事、“头部又一次受到重大创伤”时提高半个音调。而在整个成年生活中,海明威的头部总共受到过九次创伤,这还不包括他在打拳或醉酒斗殴时可能挨过的枪子。从一场战争到下一场战争,从一任妻子到下一任妻子,从一部小说到下一部小说,在他所有的冒险、选择与放弃中,最为恒久的话题可能就是脑震荡了。

纪录片《海明威》并没有提及我(指本文作者James Parker)最喜欢的关于海明威的故事:那是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的巴黎,他和乔伊斯在外面喝酒,那位伟大的爱尔兰人尽管身体虚弱又近乎失明,喝起酒来却不受控制,挑起了打斗但自己又打不赢,“帮我对付他,海明威!对付他!”(这是海明威自己讲的故事,所以很可能不是真的。)但在伯恩斯和诺维克长达六个小时的纪录片中,还有其他很多小插曲可供品味,他们拼凑出来的海明威的一生并不缺乏这样的轶事。他曾光着膀子在墨西哥湾捕捞金枪鱼;在巴黎,他也曾在埃兹拉-庞德(提出了“创新!”的口号)和格特鲁德·斯坦(著名诗句是"玫瑰是玫瑰就像玫瑰就是玫瑰")的美学实验室里试写散文;在马德里,他在佛罗里达饭店的炮火下吃早餐;1944年,人们瞥见他手持武器,蹒跚着穿过胡尔根森林的死亡磨坊,那时他经历了三次战争,怀着严峻的喜悦最终第一次成为了一名(非正式的)战斗人员。

纪录片《海明威》海报

我们很难去定义他的风格革命,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现在仍身处其中。“语言要简洁有力,”他作为记者供职的第一家媒体《堪城星报》的文字风格列表上就有这样的建议,“用肯定句,不要用否定句。……删掉每一个多余的词。”海明威以一种神奇的速度开始了文字的自我提炼,融合了电报年代的迫切和高度现代派的去个性化,这其中有从巴赫那里学到的对位,也有深植于自己神经系统中的语言节奏;所有的文学种类在一夜之间灭绝了。这种书写方式极为精妙,却是反写作的:

部队打从房子边走上大路,激起尘土,洒落在树叶上,连树干上也积满了尘埃。那年树叶早落,我们看着部队在路上开着走,尘土飞扬,树叶给微风吹得往下纷纷掉坠,士兵们开过之后,路上白晃晃,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落叶。 (摘自《永别了武器》人民文学出版社译本,于晓红 译)

这是《永别了武器》的传奇开篇。树叶出现了四次,每次都有不同的意蕴。玫瑰是玫瑰就像玫瑰就是玫瑰。“读了这段话,我很想哭,”一位研究海明威的学者坦言。

再来谈谈伯恩斯的呈现方法:镜头摇过斑驳的手稿,梦幻般地切入老照片的画面,粗浅的环境音,滔滔不绝的旁白——与其说那是个正在说话的人,不如说他是一位深深投入到故事当中的见证者。如何将内心生活戏剧化?如何将写作戏剧化?肯·伯恩斯通过与作家交谈,通过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和身体语言来记录海明威带给他们的冲击。“美国式陈述句的价值,对吧?”托比亚斯·沃尔夫言辞间洋溢着钦佩。埃德娜·奥布莱恩突然安静了下来,像牧师一样,大声朗读着他的约会强奸故事 ,“在密歇根……她又冷又痛苦,像是失去了一切,”于是她问道,“摸着良心说,你能说这位作家不理解女性的感情,甚至憎恨女性吗?你不能,没有人能这样说。”

接下来是画外音。杰夫·丹尼尔斯饰演海明威,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强势的玛莎·盖尔霍恩(她曾说海明威的写作“最多就像一只饱食的松鼠”),还有温暖的凯瑞·拉塞尔饰演海明威的第一任妻子——热情的哈德莉。“哦,海明威先生,我是多么爱你......你的法兰绒衬衫似乎有着一种奇特的美妙,它的味道也是那么好闻。会有某一天,我可能会不小心写一首诗,描述一件白衬衫的味道,那味道甚至会让逝者的头发都竖起来。”

伯恩斯(左)和诺维克(右)接受采访谈论《海明威》的拍摄过程 图片来源:GBH News

海明威那本讲述斗牛的大部头、跨文体著作《死在午后》是我心中的代表作。这是一本手册、一篇回忆录,一部宣言,一卷充满诗意的人类学著作。我小时候痴迷斗牛,如饥似渴地读完了它,即便当时还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独特之处。书中有不少黑白照片,其中一张是石板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被单,周围站着16个穿着齐整的人。“格拉内罗死在医务室里,”海明威的图片说明是这样写的,“这些人当中只有两个人在想格拉内罗的事,其他的人都在想着自己在照片上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扫视一下这张照片,你就会被它深深吸引住。两个男人正低头看着死去的斗牛士,其余的人都在想方设法让自己更上镜。两名俯视者中的一个正满头大汗,虎目圆睁,显露着不加掩饰的痛苦。我们可以确信,他是在想格拉内罗。而另一个人,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很严肃,甚至严肃到让人一眼望去就印象深刻,像是被漆上了肃穆的外壳。他肯定是在摆拍,他在想着他自己。海明威被拍进去了吗?在画面的边缘处,你还能看到另外一个人,几乎要被挤出画了:他也在低头看着,神情已经出离了悲痛;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动物式的尊重,他的目光在死亡面前被掏空了。这就是第二个在想着格拉内罗的人,除了海明威,谁还会这样专注于死者?

死亡是海明威的癖好——它的视线,它的气味,它的无所不在。他在战争、斗牛、大型捕猎中追逐死亡,死亡也在追逐着他:他应该自杀吗?他的父亲就自杀了,用的是自己从南北战争中带下来的左轮手枪。海明威在乌干达空难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世界各地的媒体都推定他已死亡,他实现了每个作家的梦想——读到了自己的讣告。而事实上,海明威的一生都在经历着一种奇怪的已逝感——一种光芒四射的、特别不美国的虚无主义始终包裹着他,“向充斥着虚无的虚无致敬,你除了虚无一无所有。”这种想法让他变得狂热勇敢。

影片《海明威》中的某个节点——很难说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了。早期照片中那坚硬、脆弱、乌黑闪亮的目光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封住了。那张饱经摧残的脸上,双眼也变成了难以读透的新月状阴影,看起来悲伤而刻薄。几十年的饮酒习惯被法医精神病学家安德鲁·法拉——《海明威的大脑》(Hemingway's Brain)一书的作者,也是伯恩斯和诺维克的采访对象之一——直截了当地诊断为脑损伤。天赋由此消退,才华先于人而死。海明威一直在尝试写作,以求抵达“完全的空白”。

海明威在1954年的诺贝尔奖获奖感言中写道,作家“要独自完成他的工作,如果他足够优秀,他就必须要每天面对永恒,或每天面对永恒的缺失”。这样不可能的标准,这样无情的认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的诅咒:足够优秀,就能看到自己的终结。

(翻译:都述文)

来源:大西洋月刊

原标题:‘Eliminate Every Superfluous Word’

本文为转载内容,授权事宜请联系原著作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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