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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躺倒辩护:并非浪费时间,值得理直气壮

躺倒让人们从前进的直线里稍微偏移,思考得更加周全,用舒适的方式摆脱“没有进步就是退步”的霸道逻辑。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记者 | 董子琪

编辑 | 黄月

躺着的人经常被当成懒散消极的。在积极进取、时间就是金钱的当下,躺下休息这种自然的行为,似乎变成了用来恢复精力而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躺倒的时间越短越好。为了说服人们理直气壮地躺着,德国作家贝恩德·布伦纳以《躺平》一书为躺倒辩护:人们似乎忘记了应该怎样躺着,就像总是吃快餐已经忘记烹饪一样;而正如吃饭不仅是为了继续工作和保持身体运作一般,躺着也不仅仅是为了回到书桌前工作。

躺着更文思泉涌

躺是什么?躺是身体的绝大部分处于或接近水平状态。自床榻始,至床榻终,历经龚古尔兄弟所说的三件大事“出生、性交和死亡”,人生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在躺着的状态中度过的。躺首先是一种水平的角度,当人们躺下来,视角与直立时完全不同,而在这种状态中,信念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动摇。躺下时,人们可能会产生一种被淹没的感觉,因而肩膀上的重担就掉落下来。躺也是水平方向的散步,而正因为满目无地,这种散步就像“多愁善感的浪子梦游一般”。躺卧让人们从前进的直线里稍微偏移,思考得更加周全,用舒适的方式摆脱“没有进步就是退步”的霸道逻辑。 

躺着也是有创造力的。马塞尔·普鲁斯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为了完成《追忆似水年华》,在钢丝床上躺着写作,他用软木盖住卧室墙面,与世隔绝。 威廉·华兹华斯喜欢在黑暗里的床上写诗;诗人海涅因为疾病只能卧床写作;伊迪丝·华顿也热爱在床上工作,因为在床上可以躲避女性要穿着束身胸衣的戒律,更加舒适也更有助于文思飞扬。作者说,躺卧似乎能使得思维异常凝练,“在床上可以实现一切,从情色的产生到毁灭性的死亡。” 

《躺平》
[德]贝恩德·布伦纳 著 南曦 译
新经典文化·南海出版公司 2021年7月

也有为躺平辩护的哲学家,比如英国社会批评家吉尔伯特·基斯·切斯特顿在一篇名为《论躺在床上》的文章里写道,如果能有一只长长的彩笔,让人躺在床上就能在天花板上作画,该多好啊!因为只有天花板能提供足够大的空白平面来创作艺术作品,而墙面总贴满了壁纸。他说,人们对躺平的消极态度是不健康且虚伪的,人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应当由自己决定,就像决定在屋顶上还是床上吃早餐一样,因此根本不必为躺平做出解释。

在野外和旅途中躺平

除了在家里,我们还能在哪里躺平?自然界的草坪、海滩或者岩石中的一个洞穴都召唤着人们前去躺下。在户外躺平的好处在于视线不再受到天花板的局限,仰卧时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游走的云朵,还能感到到大量的自然信息,风、鸟语、花香和水流声,还有偶尔出现的人类活动和机械的声音。贝恩德说,在闷热的夏夜,室内空气难以流通时,带着床垫和床单逃到外面的愿望就更加强烈,户外夜里的微风、星辰和清晨的鸟鸣都是如此地吸引人;然而也需要留意可能出没的大大小小的动物,以及腐烂泥泞的地面。

当然,在自然界躺平也需要一些外在条件——倘若家里有花园,或者是住在海边,都将更方便些,不然就只能去公园里凑合躺平了。在公园里躺平,这令人想起卡尔维诺《马可瓦尔多》里的主角,小工马可瓦尔多上班时总会路过一个公园,当他在逼仄潮湿的家里,在老婆孩子中间怎么也睡不着时,他就想象,要是能在公园长椅上躺着该多好啊。有一天夜里,他夹着枕头走了出来,他想象的长椅木板是那么柔软舒适,一定比他的烂床垫好多了,他甚至还能在睡着前看一眼星星,可惜,最终他的公园躺平体验没有那么愉悦。 

《马可瓦尔多》
[意] 伊塔洛·卡尔维诺 著 马小漠 译
译林出版社 2020年1月

与在自然中躺平不同,在旅途中躺卧通常面临更多的挑战。在人员密集的飞机上,尤其是在经济舱里,如何躺卧是一件“外交”事务。前面的人将自己的座位稍微调得靠后一点,就会侵犯到后面的人本来已足够狭小的空间,而旅行的舒适度不正在于途中靠背能向后调多远、腿能伸多长吗?

就像马可瓦尔多的公园长椅一样,在旅途中遇到的床——那些陌生的、甚至带着潜在危险的床,有的床发霉了,有的床过于塌陷,有的散发着令人迷惑的强烈香味,——会让人们明白家中的床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贝恩德写道,理想的床,不应太长,也不能太窄或太宽到让人迷失,躺卧时要稍稍下沉,但不能陷在里面,但毕竟不能常常如意,俭朴的躺卧体验会让人更加珍惜舒适的床铺。作家乔治·桑在一次去帕尔马的旅途中对当地的床表示惊奇,细致地数落那简陋的床具,“他们能为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在乱糟糟的区域给我们提供两个狭小的、设施简陋或其实连设施都没有的房间。如果外来房客能找到一张木架床、像石板一样又厚又硬的床垫、铺着草编坐垫的椅子……那简直可以说是万幸了。”

躺卧是水平的散步

贝恩德·布伦纳将躺下称作“水平的散步”,而说起散步,又让人想起每天散步四小时的梭罗。梭罗鄙视白天待在工作岗位上的“机械工和资本家”,认为他们将腿简化成坐的工具,而不是站立起来行走四方;也鄙视那些为了锻炼而锻炼的人,他们将健康理解为汗流浃背的强烈运动,无法理解散步途中看到的草原上的潺潺流水和娇艳小花。为了锻炼而锻炼与漫步远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漫步是消极的艺术,就像在《街头徘徊》里伍尔夫所写的那样:漫游可以将人们从固定的居所、特定的身份中解放出来,漫游可以穿越社会环境要求的一致性(Circumstances compel unity),一个人不再是社会要求的银行家或是一个父亲,可以是一个沙漠里的游民、一个凝视夜空的神秘主义者,或是旧金山贫民窟的浪荡子。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躺平可能是更神思迷离的漫步。《躺平》里也讲到了人们再次醒来时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的过程。醒来是一种含糊的艺术,就像普鲁斯特说的,“当我在半夜三更醒来时,我不知道身在何处,最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有存活于世的感觉……记忆——尚未想起我所在的地方,而是想起我以前住过的几个地方,以及我可能回到的地方——如救星般从天而降,以便把我从无法独自脱身的虚无中解救出来。”而《躺平》作者也提示道,从躺平恢复到直立,人们恢复了对世界的感觉,但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什么。

马克思·恩斯特《用肢体调制胶水》图片来源:新经典文化

在这一意义上,躺平这个姿态通向未知的潜意识深渊。十九世纪末,躺卧成为了一种时尚的理疗方式,用来治疗神经衰弱、歇斯底里症及一般的身体虚弱。在托马斯·曼的《魔山》里,主角躺在阳台上的精美椅子中,畅享山居疗养的宁静时光,水平躺卧成为了存在本身。躺椅也成为了心理分析的工具,甚至是心理分析的近义词,甚至有躺椅商品被命名为“弗洛伊德”。患者躺在心理医生的躺椅上,陷入昏迷的状态,容许医生进入他们的最深层幽微的内心世界。心理分析躺椅是人们创造出的许多可调节卧具中的一种,一方面人们将卧具用于许多领域和场景,比如手术、理发和分娩等等;另一方面,表现睡眠、梦境和迷醉元素的艺术品也出现了。在创作于1921年的作品《用肢体调制胶水》里,画家马克思·恩斯特借用医学文献中的热疗图展现了躺卧者的受控:一些细管正将液体从她的身体里导出,又有一些东西正在导入她的身体,这或许也寄托了现代人对于技术操控躺卧和睡眠体验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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