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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作家蒙蒂菲奥里:在写历史书的空档,我为拯救自己的人性而写小说

在了解了蒙蒂菲奥里的人生故事之后——他的犹太贵族背景、早年在英国寄宿学校对苏联史萌发的兴趣、苏联解体后在前苏联地区的战地记者经历——我们便不难发现,他的学术与小说写作生涯注定与耶路撒冷和俄罗斯息息相关。

英国作家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来源:社科文献出版社

作为历史学家,西蒙·蒙蒂菲奥里(Simon Sebag Montefiore)无疑属于最成功一流:他的代表作《耶路撒冷三千年》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畅销全球,仅中国大陆就售出了60万册;《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帝王的爱情》《青年斯大林》《罗曼诺夫皇朝》迅速卖出影视版权,其中《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的版权由安吉丽娜·朱莉获得,她很有可能将亲自出演这位传奇女皇;他还为电视纪录片撰写脚本,先后主持了5部BBC纪录片,带领观众深入了解耶路撒冷、罗马、拜占庭、西班牙和维也纳的历史——他是一位有着广泛影响力的学术明星。

但当蒙蒂菲奥里携新书《萨申卡》踏上他的首次正式中国之旅时,他希望中国读者能够记住他的另外一个身份:小说家。《萨申卡》是他得到高度赞扬的“莫斯科三部曲”小说中的第一部(另两部为《冬夜》和《正午的红色天空》)。小说以16岁犹太贵族少女萨申卡为主角,围绕着1917年、1939年和1995年这三个年份,向读者展示了风云际会的苏联历史下,一位贵族出身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的俄国女子的命运。

“这是一本关于想象的书。主角萨申卡和其他主要角色是虚构的。她的个性是我创造的,她的婚外情也是我想象的,”他说,“但真实的是20世纪的俄国背景,有很多真实的人物和事件,比如说斯大林、拉斯普京以及其他一些人。所以这是一部历史小说,我相信中国读者可以比较好地理解我的小说。”

蒙蒂菲奥里在档案馆中看到的这张被处决的犹太女性的照片,成为了《萨申卡》的灵感来源

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蒙蒂菲奥里在北京、上海、南京展开了密集的讲座与公开活动,所到之处无不一座难求。蒙蒂菲奥里显然也非常习惯且享受这种关注,在11月30日上海芮欧百货钟书阁书店的活动上,他在如雷的掌声中步入现场,看到人满为患的观众席时露出了吃惊又感动的表情,并迅速掏出手机对着观众席拍照,还给自己和观众来了一张自拍。他感谢读者们的到来,赞美这座城市的美丽与时髦,说自己从小就对中国历史感兴趣,对英籍华人女作家韩素音的作品印象深刻。

蒙蒂菲奥里是一位讲故事的能手,听众很快被他的讲述所吸引,其诙谐幽默也在现场屡屡引发爆笑。在了解了蒙蒂菲奥里的人生故事之后——他的犹太贵族背景、早年在英国寄宿学校对苏联史萌发的兴趣、苏联解体后在前苏联地区的战地记者经历——我们不难发现,他的学术与小说写作生涯注定与耶路撒冷和俄罗斯息息相关。他说,历史写作和小说写作非常不一样,“历史是对权力的研究,权力是冷酷、残暴、腐蚀性的东西;在写历史书的空档中,为了拯救我自己的人性,我开始写小说,小说事关人的私密关系,以及最重要的爱情。”

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汇总、节选并整理了蒙蒂菲奥里在北京、南京、上海几场公开活动上的自述内容,以飨读者。

从银行家到战地记者:比起丘吉尔,“我还是更欣赏毛泽东”

请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10岁的男孩,也许是11岁,在一所英国寄宿学校里上学。在英国,家境良好的中产父母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到寄宿学校去,有点像哈利·波特,只不过没有魔法。

男孩们整天玩板球、网球,学习西方经典著作,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但有一个男孩在读托洛茨基、毛泽东和斯大林。当所有其他的男孩在收集流行歌星、足球明星和板球明星的照片的时候,这个男孩却在拉丁语课或英国历史课上读毛泽东的作品。当他们问他,你怎么看温斯顿·丘吉尔?他掏出红宝书,说我还是更欣赏毛泽东。这个男孩日后写了许多关于俄国和苏联历史的书,当然,这个男孩就是我。

我承认我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小孩,但那的确是我对权力和政治的最初体验。有一天,校长找我去谈话,我以为我要被打了,但他只是说:“蒙蒂菲奥里,请坐下。我要和你聊聊一件严肃的事。我听到了一些传闻,这些传闻将损害这座学校,乃至整个英国的根基。你是不是一位秘密的共产党员?你是不是在偷偷地转变同学们的信仰?那都是一些邪恶的思想。”我说,这是真的。他说:“有些家长对你很不满意,他们说你在把他们的儿子引导上马列主义的道路。小心点,你才11岁,你不是托洛茨基,如果你不罢手的话你不会有好下场。”这就是我的政治体验的开端。

从剑桥大学毕业后,我成了银行家。我是一个很糟糕的银行家,我亏了很多钱,亏了很多其他人的钱,也亏了很多自己的钱。我其实没有从事银行业的本领,但是我喜欢银行家的那种衣冠楚楚的感觉:我穿的衣服都是非常高级的——意大利的皮鞋、Gucci的西装,但其实根本不懂银行业。

对我来说,非常幸运的是苏联解体了,我当时住在纽约,觉得一定要去亲眼见证历史——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我都在阅读苏联历史,这是我亲眼目睹革命发生、帝国解体的机会。我决定要去苏联,要在很多城市待一待,我去了莫斯科、列宁格勒(圣彼得堡)、巴库、撒马尔罕、第比利斯……每当我到一个城市,第二天内战和政变就爆发了。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因为当时大多数重要机构的记者都驻扎在莫斯科,我却能见到所有的领导人。

我见到了格鲁吉亚的首位总统。他是一位莎士比亚文学爱好者,一位政治异见者,一位克格勃间谍,一个有内在矛盾的人。他也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想跟我讨论《李尔王》,总统府外内战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但在总统府内,我们在讨论莎士比亚。这真实一个奇怪的时刻。当我在那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很长时间没有给我母亲打电话了,她一定非常担心我。我注意到一台电话机——格鲁吉亚全国上下唯一的一台卫星电话机就在总统办公室里。我说,总统先生,我是否能借用您的电话机给我母亲打个电话?他说,当然没问题,我去阳台上,你可以坐在我的宝座上给你母亲打电话。

作家蒙蒂菲奥里

于是他去了阳台上,开始高喊尖叫。群众在枪击、欢呼,而他在大声诅咒敌人和克格勃的叛徒们。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打电话,我母亲说:“天哪你到底在哪里?”“我在格鲁吉亚。”“那里正在爆发内战呢,你到底在哪里?太危险了。”我说:“你都听到些什么了?”她说:“我听说总统是个疯子,他开启了内战。”我说:“你说的没错,我就在他的办公桌前。”她说:“背景里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好像阿道夫·希特勒在做演讲。”我说:“没错,就像那样。”这是我第一次体验了政治戏剧化的一面。

我在高加索地区担任战地记者五年,我去了格罗兹尼(注:车臣共和国首府),采访报道了阿塞拜疆、亚美尼亚的战争。我亲眼见证了许多神奇的时刻,看到了很多恐怖的事情。战争可不是开玩笑的,但对作家来说确实是很好的材料。不过我后来也遇到了一些很恐怖的经历,险些丧命。有一天我想上前线,其他记者都对我很不友好,他们自己租了车,把我丢下了。因为我是自由撰稿人,而他们都为路透社这样的大通讯社工作。于是我去见了阿塞拜疆的国防部长,他说你运气很好,有一辆大巴要去前线,我们给你派保镖,其他记者都去哪儿了?我说他们自己走了。他说,那只有你一个人坐大巴了,还有一个司机、一个保镖。保镖年仅17岁,对上前线害怕不已,车子每走一公里就要呕吐一次。

我们出发时唱着洛·史都华和埃尔顿·约翰的歌,一边走一边接上农民。过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的车上就有了20只羊、30只鸡和很多妇女儿童。我们,特别是青少年,都在唱洛·史都华和埃尔顿·约翰的歌。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神奇的魔法之旅。随着我们接近前线,他们慢慢都下车了,我一个人来到了前线。然后事情有点不对头了——我们遭到了炮轰。我从大巴上下来,走进了一个荒村,看到了很多尸体,我非常害怕。我被一群士兵抓到了,抓我的人是逃兵,都是吸海洛因的瘾君子,非常吓人。突然他们开始用机枪扫射,我吓坏了,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我再也不觉得这是好玩的事了,再也不觉得战争是一个好素材了,再也不想当作家了,我只想拿到属于我的钱。我吓坏了。但幸运的是,炮轰重新开始了,就像巨人的脚步越来越逼近,当它非常接近我们的时候,那些逃兵吓坏了,跑了出去四处胡乱扫射。我、司机和保镖就逃跑了,跑回到大巴上,一口气开回了首都。

从斯大林到萨申卡:“在每两本历史书之间,我要写一本小说”

后来我决定再也不去前线了,我要去档案馆工作,于是我开始了第一本书《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的写作。多么精彩的故事!多么有吸引力的人物!她聪明绝顶,有高超的政治手腕,在性生活上非常放纵,波将金公爵是她的一生挚爱。他们分享一切,一同统治着俄罗斯帝国。

我觉得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男女搭档关系。我知道中国历史上也有很多夫妻在政治上合作的例子,但他们的故事完全不同。他们之间有真切的爱情,他们之间的书信非常露骨色情,非常有激情,非常亲昵。女皇会充满激情地说,我必须要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寸都下命令,这样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想你。有时候他们的信件长达17页,讨论所有话题——战争与和平、艺术、建筑、私人事件。他们创造了一种非常新颖的关系,他们秘密结婚,分享政治权力,就像两个沙皇一样,但是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情人,波将金和女皇的情人们都是好朋友,她和波将金的情妇们也是好朋友。他们共同统治俄罗斯帝国20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征服了福克兰,吞并了克里米亚半岛。

为了写这本书,我开始在俄罗斯档案馆收集资料。俄罗斯档案馆是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工作人员彼此都是亲戚,互相通婚,他们的孩子也互相通婚,各个皮肤苍白,因为档案馆位于抗核打击的地下碉堡里,他们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地下,见不到阳光。他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有用的档案,我在档案馆的第一天,他们对我充满敌意,不想让我找到任何真相,说西方人不能看这些档案,而且他们自己想发表文章。比如说,我开始说我想读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之间所有的情书,他们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东西。然后我告诉他们,那你把第27个档案拿给我看一下。他们凝视了我很长时间,然后说好吧。

他们第一次拿档案给我看的时候,我坐在阅览室里,心砰砰跳地打开第一份文件。突然一阵尖叫,有个活生生的东西掉到了我的大腿上。我定睛一看,是一只小猫。我抬头看,发现楼上一个档案员站在那里,对我挥挥手,说欢迎来到俄罗斯档案馆。

我这本书的俄文版是1999年出版的,当时的书名就叫《波将金与叶卡捷琳娜》。今年在俄罗斯又出了新版,书名改成了《叶卡捷琳娜与波将金》。俄罗斯当时的新政府很喜欢我这本书,因为过去西方的历史书里对叶卡捷琳娜大帝和波将金的了解都是非常负面的,他们把女皇写成一个淫荡的色情狂,把波将金写成一个骗子。有一个成语是“波将金村”,指的是谎报军情、呈现虚假美景、做给上级领导看的村庄。但我这本书里对他们的描写完全不一样,是非常正面的,所以俄罗斯政府很喜欢我这本书。他们说,我们有一份礼物给你,你能够作为第一批西方研究者来看斯大林的档案。

《叶卡捷琳娜与波将金》

于是我在档案馆里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所有的档案员都来帮助我。我在那里发现了很多非常精彩的东西,有的档案让我伤心——只要斯大林用蓝色蜡笔轻轻一划,他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毁灭整个家族,这太让我伤心了。斯大林筹划了所有的一切,档案证明了这些。在他统治时期,他处决了几十万人,不同地区有杀人配额,像是工业生产指标一样。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处决清单:某地要逮捕10万人,某地要流放5万人到西伯利亚,某地要处决2.5万人。这是一份让人心碎的工作。我曾看到一张照片,上面一位非常美丽的犹太姑娘,她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在被捕两天后,她就遭到了处决。她就是《萨申卡》的灵感来源。

我发现斯大林经常会亲自下令逮捕或处决他身边那些最高领导人的配偶们。有的时候某位太太被捕了,也意味着这个领导人马上要倒台,但有的时候斯大林也将逮捕某个人的妻子作为对这位领导施加压力的手段。当时的原则是,如果你的太太被捕了,你作为一个领导人,绝对不可以向斯大林求情,必须假装一切正常,尽管自己的妻子已经被枪决了——这是对他作为一个布尔什维克党员忠诚度的一种考验。斯大林还会逮捕他们的孩子,这是一个更大的、更严酷的考验,“莫斯科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冬夜》里会讲到这一点。

我也发现了很多很好笑的东西,比如说一份斯大林女儿斯维特拉娜·阿利卢耶娃(Svetlana Alliluyeva)的档案。她在10岁的时候,喜欢假装自己是苏联的统治者,善于发号施令,她给自己的父亲和政治局写了很多命令。我记得有一个命令是这样写的:“斯维特拉娜·斯大林的命令:致政治局委员斯大林等,我特此命令,苏联全境一年之内,教师不能给学生布置作业,”下面的签名是“苏共中央第一总书记”。斯大林签署了这个命令:“我同意,我服从,我是您谦卑的农民。”所有的政治局委员都签字了。他们把这个搞笑的命令贴在了家里的冰箱上。在我出版《斯大林的红色沙皇和他的宫廷》后,俄罗斯政府不喜欢这本书,因此不允许我再去档案馆。当我写完《青年斯大林》这本书的时候,我问档案馆工作人员,我能有自己的房间吗?他们说,你是谁啊,我们不认识你,从来没见过你。于是,我体验到了来自克里姆林宫的压力和西伯利亚平原的冷冽寒风。《青年斯大林》是我独立撰写的,没有依赖他们的帮助。

《青年斯大林》
[英]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 著  徐展雄 译
浦睿文化/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17年3月

在每两本历史书之间,我要写一本小说。写历史书和写小说非常不一样,历史书是对权力的研究,权力是冷酷、残暴、腐蚀性的。所以我写了关于斯大林的书,也写了彼得大帝和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及其妻子亚历珊德拉的故事,我也写了耶路撒冷征服者们的故事。在写历史书的空档,为了拯救我自己的人性,我开始写小说。我的小说事关人的亲密关系、家庭,以及最重要的爱情。

在“莫斯科三部曲”中,斯大林都会出场,不过三部曲没有时间顺序,读者可以从任意一部读起。第一部《萨申卡》的故事开始于俄国革命前夕,一直讲到1990年代。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两位非常了不起的女性,特别是主人公萨申卡。她来自一个富裕的犹太家庭,后来成为了一位布尔什维克党员,参与了革命。这是一部关于爱情、私人生活、家庭、争取自由、抗争压迫和暴政、挣扎求生的小说。萨申卡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色。

这也是一本关于想象的书。主角萨申卡和其他主要角色是虚构的,但参考了真实的历史人物,比如萨申卡的舅舅蒙德尔有托洛茨基的影子,萨申卡的婚外情人则有巴别尔(注:著名小说家,代表作为《红色骑兵军》)的影子,甚至也有我个人的一些影子。萨申卡的个性是我创造的,她的婚外情也是我想象的,但真实的是20世纪的俄国背景,有很多真实的人物和事件,比如说斯大林、拉斯普京以及其他一些人。所以这是一部历史小说,我相信中国读者可以比较好地理解我的小说。

三部曲的第二部将在明年2月引进中国,我对此感到非常激动。

《萨申卡》
[英]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 著  吴亚敏 译
甲骨文·社科文献出版社 2018年11月

从俄国到英国:“《耶路撒冷三千年》是我这辈子写得最难的书”

做一个犹太人是一件很好的事。犹太文化源远流长,有2000多年的历史。我为身为犹太人而自豪。

说到犹太人,我们先来说说俄国的情况。叶卡捷琳娜大帝在1790年代征服波兰的时候,俄罗斯帝国突然增加了几百万犹太人人口。因为受到天主教会的迫害,他们从西欧国家(比如说西班牙)逃到东欧,而如今他们发现,自己生活在俄罗斯帝国的土地上。我在《罗曼诺夫皇朝》里详细写过,罗曼诺夫沙皇们是虔诚的东正教君主,他们痛恨这些贫苦的犹太人,残酷迫害他们。俄国犹太人的处境越是艰难,罗曼诺夫沙皇就越敌视他们。

尼古拉一世是一个非常反犹的人,他对犹太人的态度越残酷,就有越多的犹太人加入革命运动,其中有些人加入了布尔什维克。俄罗斯沙皇镇压境内的所有少数民族,包括波兰人、格鲁吉亚人、拉脱维亚人、亚美尼亚人。很多格鲁吉亚人成了革命者,其中一个人叫朱加什维利,就是后来的斯大林。所有的少数民族都参与了革命运动,因此布尔什维克党里有很多犹太人。

在英国,我们是一个很小的少数民族,7000万英国人当中只有20万犹太人。我自己的家庭背景很有趣。塞巴格家族来自摩洛哥,塞巴格(Sebag)是一个阿拉伯语词;蒙蒂菲奥里家族来自意大利,它的字面意思是“鲜花之山”,他们于19世纪来到英国。我母亲的家族来自波兰和立陶宛,在当时属于俄罗斯帝国。1903年,那里发生了很多迫害犹太人的事件,几千名犹太人遇害。我的祖先决定逃离俄国,他们买了去纽约的船票,上船两天后船长说我们到了。他们说,这不可能是纽约,我们才航行了几天啊。船长说,我们已经到了,大家全部下船。他们说,这看起来不是纽约。船长的回应是,你们看看自己的船票。船票上写的其实是“New Cork”,一个爱尔兰小港口。他们被骗了,所以我母亲的祖先没有去成纽约,这就是我们来到英国的过程,也是为什么我对俄罗斯感兴趣的原因。

我的家族也让我对以色列十分感兴趣。19世纪中叶,我的祖先摩西·蒙蒂菲奥里爵士去了耶路撒冷。当时的耶路撒冷不像今天这样是个大城市,而只是一个城墙环绕下的小小的老城,仅有2000人口,只能算一个比较大的村而已。那里有非常大的教堂和清真寺,为数不多的犹太人在圣殿的哭墙前祈祷,城区其他部分空荡荡的,非常荒凉。摩西·蒙蒂菲奥里爱上了耶路撒冷,他乐善好施,因为他作为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商业伙伴是个非常富有的人。在1860年代,他在耶路撒冷城墙外建立了一座新城,也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耶路撒冷城。

我在孩童时期经常去耶路撒冷,我们的家族格言就是“耶路撒冷”,我的梦想就是写一本关于耶路撒冷的书——不仅关于耶路撒冷这座城市,也关于整个中东。英国首相、犹太人本杰明·迪斯累利(1804-1881)曾说过,耶路撒冷的历史就是世界的历史。事实的确如此。迪斯累利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我之前想找一本关于耶路撒冷的历史书,但找不到合适的。迪斯累利曾说过:“当我想要读一本书的时候,我就自己写。”于是,我写了《耶路撒冷三千年》这本书。

《耶路撒冷三千年》
[英]西蒙·塞巴格·蒙蒂菲奥里 著  张倩红 马丹静 译
浦睿文化/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2015年1月

那是我这辈子写得最难的一本书。所有人都觉得耶路撒冷与自己有特别的关系,直到今天,仍然有人为它丧命。在耶路撒冷,真相与谎言同样重要。我父亲听说我在写这本书,他跟我说:如果你写大卫王不存在,我就不再和你说话。我的巴勒斯坦朋友听说我在写这本书,便对我说:如果你不写以色列人对巴勒斯坦人的迫害,咱们就断交。我的亚美尼亚朋友听说我在写这本书,来和我说:如果你不写土耳其人对亚美尼亚人的屠杀,我会屠杀你。

为了这本书,我三年没睡过好觉。写作本身就像地狱,写这本书则比地狱还苦。写完后,我会朗读一遍,把不满意的地方删掉重写。写完之后,我发现其中有10万字是垃圾,不得不重写。现在,对这本书,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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